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许藜恩拿着银行卡和存折去找梁恪。
“反正我们现在用不上,先给干爹吧,说不定有用呢。”
“怎么想到这个?”
“他都不提给你买车。”许藜恩说,“前两年说买工作室那套房,现在也不说了,应该是急等钱用。”
这几年的生意本来就越来越不好做,去年经济危机叠加日元避险暴涨,美元报价日元结算,一点利润全折进了汇率里。
几间工厂运作一年下来,除了手里的原料,员工的工资全都是从自己腰包掏出去的。
存折里是之前许藜恩和梁恪一起存的钱,银行卡是年前和程子茵见面时,程子茵给的,许藜恩今年的生活费。
许藜恩把存折和银行卡放进梁恪手里:“钱不多,放着也是放着,哥哥你拿去给干爹吧。”
梁恪思考了半分钟,没推辞,起身出去了。
家里帮忙的阿姨要过完正月十五才回来,梁栋平在厨房洗碗,见他下来,问:“后悔了要要回去?”
“……我现在真想要回来。”梁恪把银行卡和存折塞进他西裤口袋里,“你干儿子给的,也看出你没钱了。”
“我今年红包没减钱啊。”梁栋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都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一种基于事实的推论,你干儿子是出于深深的孺慕之情。”
梁栋平笑了下,说:“我不要,你拿上去。怎么能拿他小孩子的钱?”
“我也没多大啊。”梁恪说,“工作室去年一整年辛辛苦苦,到我手里就赚了一百二十万,刚全给你了,怎么没听你说不能拿。”
“你给五百万也敢拿。等我死了,你还得披麻戴孝。”
“都一样。”梁恪说。
“还是不一样。”梁栋平觉得他幼稚,“你姓梁,恩恩姓许,现在是他爸妈不跟咱们计较,但到底不是咱们家的孩子,别不知道边界。把钱拿回去,告诉他,烂船还有三千钉,干爹家不缺他的吃和穿。”
“我说一样就一样。还有,什么叫不计较,他有时间么。”梁恪也是今年出去拜年,碰到许耕轩带着二婚老婆和孩子,听罗岚语焉不详地骂了几句,才知道这人还有那么大个儿子,呲牙咧嘴的,丑得吓人,“有时间该先补补脑子。”
梁栋平不让他评价长辈,甩甩手赶他出去。
梁恪边往外走边说:“钱的事不要再跟他多说,退回去反而叫他伤心。”
梁栋平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许藜恩还等在梁恪的房间,见他进门,马上起身,跑过去问:“怎么样怎么样?”
“从现在开始,咱俩都是穷光蛋。”梁恪道,“老梁不靠谱,以后都得辛苦小梁养家了。”
“等我上班以后,也可以养家。”
“好啊,哥哥等你。”
他的语气莫名荡漾,许藜恩顿了顿,解释道:“我说养家。”
“养家不包括养哥哥?”
“……包括。”
梁恪摸了摸他的头,又说了一遍:“哥哥等你。”
回到北京,小梁先替未来即将养家的人交了三万块钱小课费。
进入高二第二学期,要开始认真准备接下来一整年的训练计划,梁恪拜托机构帮忙联系到了历年初试的评委,一节小课一个小时,三千块钱。
每周两次,三万块钱上了十节课,五个周。
“这里还是十节课的钱,自己拿去给老师。”周六早上,工作室大家还没上班,梁恪吃完早餐,从房间拿出三叠钱,装进许藜恩包里,看了眼时间,“快迟到了,拿一点路上吃吧。”
“哥,我不想去了。”
“不行。”梁恪知道他想什么,“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安心上你的学。”
“我们找个便宜点的老师也差不多,陶然上课那里,小课才一千二,虽然是一对二,但效果真的差不多。”
“你想跟陶然一块儿上课?”
“……”许藜恩一下子卡壳,半晌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便宜点的老师也可以,不一定非要找那么贵的,我现在上课每分钟都感觉像是在烧钱。”
“陶然在哪上?”
“这跟陶然没关系。”
“手机拿过来。”梁恪说,“我看看他又跟你说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
许藜恩抓住梁恪的手:“哥,你别这样。”
梁恪放下他手机,也停下胡搅蛮缠:“这里差不多,那里差不多,最后差得多。”
“反正我不去。”
“许藜恩。”梁恪拉上书包拉链,“你不听话是不是?”
许藜恩咬一口豆沙包,头还低着,头一回直当对面地忤逆,不敢看梁恪,声音也低:“去学的人是我,你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跳舞,但我知道一分钱一分货。一千二的要和三千的一样,你把我头拿下来当球踢。”
“你说那么血腥干什么,我又没说是完全一样。”
梁恪没兴趣跟他讲绕口令,放下脸来说:“那就是不一样。起来,送完你我还要去趟电子城。”
许藜恩磨磨蹭蹭地上了车,一路上都不说话。
到了上小课的老师家小区门口,梁恪给他解开安全带,探身从后座拿过书包,放在许藜恩腿上,捏了把他脸蛋,声线温和了些:“对不起,刚才不是故意凶你。家里困难是一时的,而且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上学的钱哥也挣得来,你乖乖的,好不好?”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梁恪白天夜里都对着电脑,有时候半夜出去跑步,应该就是压力大。
“是你觉得我辛苦,我不辛苦。”梁恪说,“对我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梁恪确实很厉害,许藜恩并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他摇摇头,梁恪就说:“那你乖不乖。”
许藜恩抓着书包的肩带,一下下抠,瘪着嘴不说话,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梁恪。
梁恪看了会儿窗外,还是把他搂进怀里,侧脸蹭了蹭他头发,手在他背上来回搓了搓,叹了口气说:“好了,不要撒娇。你每次一这样,哥就想亲你。”
许藜恩面红耳赤地下了车,梁恪降下车窗叮嘱:“下课去西门,从电子城回来是单行道,我在西门等你。”
他背对着梁恪往前走,大声说:“知道了!”
一个小时的课上得很快,每次许藜恩都提前换好衣服,下课争取多跟老师说两句话。
每分钟价值五十块钱,感觉多说一句都是纯赚。
坐到梁恪车上,许藜恩先接过绿豆沙来喝,梁恪还给他买了个烤红薯,有点烫,隔着手套捧着:“老师说,最好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再吃甜品,这算最后一次吧。”
“好。”梁恪用手背擦了下他额头,“不是告诉你晾晾汗再出来么。”
“有点着急,就给忘了。”
梁恪换档准备起步,随口道:“不要急,下楼梯也要小心,天寒地冻的,摔一跤不好玩儿。”
“哥。”
“嗯?”
“你真好。”
“嗯。”梁恪胡言乱语,“知道就快点变成同性恋。”
许藜恩趴在仪表台上看他:“你不是说,要永远做我的哥哥吗?”
梁恪把手盖在他脸上,揉了好几下:“吃你的烤红薯。”
许藜恩自己吃一口,给他喂两口,等到了家,两个人都饱了。
申与同找梁恪有事,一下车就被拖走,许藜恩自己上了楼,回顾上课时老师讲的要点,一直练习到午饭时间。
过了几个月,梁恪的公司搬到中关村以后,梁栋平和罗岚想来看看,挑了个周末来了趟北京。
一家四口到饭店吃饭,梁恪陪梁栋平喝了点,包间里没外人,梁恪第一次说:“爸,厂里要是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先停一段时间,等等时机,别逼自己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