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时久逢浅淡的眼眸在靳词序的注视下逐渐归于平静。
靳词序清清楚楚地看到,时久逢的眼中没有半分情意。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靳词序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弯了弯唇角,牵着时久逢的手,把人带到副驾驶旁。
时久逢满心疑惑,感觉靳词序阴晴不定,情绪不太稳定。
略一颔首坐进车里,刚要自己系上安全带,一只宽厚的大手就伸过来,代替他完成了这个动作。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时久逢反应过来时,靳词序已经坐在了自己旁边。
迈巴赫缓缓启动,逐渐加到合适的速度后平稳行驶在路面上。
车内没开空调,但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或许是黑色吸热,使得穿透进来的阳光变得更加温暖。
时久逢浑身上下都变得暖乎乎的,连略有些晃眼的阳光都觉得可爱起来。
驶出盘山公路后,靳词序侧眸看了眼,喉结滚动数次,低声问道:“阿逢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早饭好不好?”
时久逢凝思片刻,拒绝道:“不用了,我不饿。”
靳词序被拒绝了也不恼,追问道:“那你现在要去哪,我陪你去?”
时久逢报出了疗养院的名字。
沈璧沄要求他今天去看凌岳华,那还是早点完成任务比较好。
他没坐凌家的车已经很过分了,要是连看凌岳华都晚到,真的不好解释。
靳词序:“你要去看凌骁的父亲?”
时久逢颇为惊异地看着靳词序:“你怎么知道?”
靳词序半开玩笑似的说:“人对情敌的了解总要多一点。”
这话又使得时久逢的注意力落在靳词序喜欢自己这件事上,他看着靳词序。
目光自靳词序标准而自有野性风格的五官上一一看过。
靳词序是世俗意义上标准的帅哥,就是平时总冷着脸,所以给人很有距离的感觉,但只要他缓和神色,或者笑一笑,总不至于连对象都找不到的。
更何况,有靳家在他身后,靳词序就算真的是个丑八怪也没关系吧。
和这样的人比起来,时久逢觉得自己真的没有任何优秀的,值得被人喜欢的地方。
这并不是自卑,时久逢只是觉得,自己与这种怀揣着悸动与情念的感情无缘。
然而在六年前,时久逢从没这样想过。
可以说,初二开始到高三之前,这个时间段的时久逢,没人会不喜欢他。
清瘦骨感的少年是最先长高的那一批,身量匀称,虽然文静,却也具有一个男性该有的力量。丑陋的靛蓝色校服在他身上,和偶像剧里精心设计过的款式没有任何区别。
他总是微笑着,眼神坚定而有力量。和谈得来的朋友打成一片,面对不喜欢的人,也不会做任何过分的事情。
成绩也好得不像话。他还会写作,能写出各种各样大家都很喜欢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他有着无比光明的未来,大部分人也无法克制年少时朦胧的悸动。
每当时久逢收获倾慕时,他总能怡然自得,用温柔的声音拒绝对方。即便是被拒绝,那些人依旧不会放弃对时久逢保持好感。
当然,这样美好的人总会被嫉妒。
这种肮脏的情绪产生并不需要符合逻辑的理由,老鼠控制不住自己的坏心思。
他更受老师的信任,他身上的校服更干净,他长得好看,诸如此类都可以成为他们的借口。
从前的时久逢在这方面有点傲气。
偶然得知自己被这样厌恶后,心中并不在意,甚至能产生:你们嫉妒的样子真丑陋,这种堪称清高孤傲的想法。
然而在被上天用无情到残酷的现实予以重击后,时久逢就无法再相信任何美好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他忍不住问靳词序:“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靳词序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是觉得,我喜欢你不是真心的吗?”
时久逢摇摇头。
昨天他的确是心有怀疑的,但现在没有了。
因为假喜欢的话,没必要自己站在路中间,不要命似的拦车。
靳词序松了口气,看来他这两天的努力是有意义的,至少时久逢相信自己是真的喜欢他了。
靳词序道:“喜欢就是喜欢,你只需要知道你值得被任何人喜欢,而我只是其中……”
说到这,靳词序顿了顿。
说他是最喜欢时久逢的那个会不会显得过分自信?有可能会被讨厌,不行。
说他是最帅的那个?也不行,他昨天都说自己比凌骁帅了,阿逢根本不在意。
靳词序清了清嗓子,把自己想到的第三个答案说出口:“我是其中,最想被你选择的那个。”
咚咚——
咚咚——
时久逢听到几声错了频率的心跳。
·
迈巴赫卡着限速一路疾驰,将时久逢准时送到了疗养院。
靳词序本想跟着,但又怕自己看到时久逢以儿媳妇的姿态贴心和公公讲话,自己会嫉妒到发狂,以至于在时久逢面前露出丑态,所以表示自己会留在车里等。
时久逢也不想让靳词序出现在疗养院里。
传回凌家,他说不清。
凌岳华的病房里,时久逢站在床边,静静地听着医生汇报凌岳华的近期情况。
结婚两年,算上这次,他一共来过这里四次。前三次都是跟沈璧沄一起,所以这次也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凌岳华。
这家是全国最好的疗养院,相关设施齐全且都是国际上最先进的那批,医护人员会定期检查,日常维护。可即便如此,昏睡多年的凌岳华也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即使这个人瘦得脱相,但也不难看出他和凌骁有多像。这种相似度让时久逢立刻想起凌骁那让他恶心厌恶的表情。
时久逢蹙了下眉。
时久逢在医护人员的指导下给凌岳华捏了捏,这能让他身上肌肉萎缩的速度慢一些。
期间时久逢看到,医生对着他拍了几张照片,应该是发给沈璧沄的。
按摩结束,时久逢用消毒液洗了三次手,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他踏着阴影,一步一步向明亮处走去,直到整个人都被阳光笼罩。
在阳光的尽头,靳词序靠在车上,微笑着看他。
靳词序的衬衫袖子被他卷到了手肘,露出半截精壮的小臂。
靳词序挥了挥手,时久逢突然笑了下,感觉此时此刻像浪漫电影里的桥段。
想到有一整个白天可以供自己自由支配,且没有伍常安窥视的目光,时久逢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慢慢走到靳词序面前,靳词序打开车门,和先前一样,等时久逢坐好后,俯身帮他系上安全带。
时久逢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定制座椅贴合在自己的脊柱上,落到实处的舒适让他脑海中的放松信号越来越大。
他如一只晒太阳到困倦的家猫,懒洋洋地眯着眼睛,似乎随时都能睡着。
靳词序看着他白到透明的皮肤,看着皮肤下明显的血管,也看他浓密得羽扇似的睫毛,不敢出声打扰,只默默发动车子,远离这家疗养院。
时久逢想说自己有些饿了,两片嘴唇却死死贴在一起,让他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好似在这一秒钟突然变成了哑巴,声带舌头尽数失去作用。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疲惫和淡淡的厌烦。
这让先前的放松和愉悦尽数消散,舒展的眉眼几乎立刻就染上荫翳。
靳词序的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带时久逢去看医生。
这明显是心理问题。
可这心理问题为什么会产生?
靳词序扫了一眼时久逢脖子上的痕迹。
和刚见面时相比,那痕迹已经消下去了一些。但仍然让人能一眼看出,这白皙优美之处,在前一个晚上遭到了怎样的对待。
靳词序想起时久逢说不疼,神情不似作假,那是否说明,他心甘情愿被凌骁如此对待呢?
靳词序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他打算带时久逢去看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