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埋在同一块坟地里,百年后化作同一滴水,浇灌同一颗种子,开出同一朵花,永远永远融合在一起。”
时久逢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不对,大脑却不听劝告地,当真构想出了那样一幅画面。
浪漫的白色玫瑰花漫天飞舞,宾客们面色沉重,在棺木被埋上之前,挂着挽联的现场响起了婚礼进行曲,于是所有人就都笑起来,恭贺他们百年好合。
在一声声贺喜中,他们被掩埋,此后永久地躺在同一块墓碑下面。
墓碑上写着:他们是情侣,他们的葬礼也是他们的婚礼。
时久逢打了个冷战,猛烈地摇头,想从靳词序的怀中挣扎出来,“不对!婚礼就是婚礼,葬礼就是葬礼,靳词序你冷静一点,你不要去想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靳词序抱得太紧了,时久逢根本无法挣脱。靳词序抬起他下颌,逼迫时久逢直视自己。
靳词序:“阿逢好霸道啊,想都不让我想?你在害怕什么?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跟我冥婚?你讨厌我?就算死了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靳词序的质问一个接着一个,时久逢越听越迷糊,根本想不明白他的上一个问题和下一个问题是怎么被联系在一起的。
当面前的人显然比自己更缺少理智的时候,时久逢就习惯性地冷静了下来。
他已经不想哭了,不仅不想哭,还感觉自己还有点渴。他想问问靳词序能不能先暂停,去给他买瓶水,等他喝完再继续讨论。
时久逢发散思维时,靳词序仍然没有停止他的发疯。
疯言疯语如飞流直下的瀑布一般,无比自然地从他的薄唇中吐露出来,一句比一句骇人,其中的感情也愈发汹涌。
如果说一开始靳词序还有点表演性质的话,此时此刻就越说越认真,可以说是纯粹的真情流露了。
“没关系,我爱你就足够了,就算一切都是我在强求也没关系。”
说到这里,靳词序笑了一下。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阴曹地府,你可以到了阴曹地府再跟我算账。不过你算好了账,下辈子我还是会追着你,你要跟我永远纠缠在一起,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靳词序目光如炬,定定地注视着时久逢,
时久逢咬着嘴唇,尽管心中为他浓度骇人的情感而悸动,面上却只坚定地摇头。
靳词序知道他在否认,但他不敢细想被否决的到底是什么。
他竭尽全力维持着面上的理智,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来,认真地而哀切地问:“这也不好?那阿逢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希望我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
时久逢再度摇头,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了靳词序的意图,此刻不开口,颇有几分想看看靳词序还能说出什么话来的意思。
靳词序却被他这举动吓到了,呼吸都有一瞬停滞,摇着头道:“阿逢你不能这么残忍,你不能这么对我。”
意识到他在害怕,时久逢主动握住了靳词序的手。
“我没有要你怎么做,”时久逢低声道,“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根本不用管我,你过你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
靳词序已经无暇为时久逢主动的触碰感到开心,咬牙偏执道:“那我做这样的决定也是我一个人的事,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就算你讨厌我,你恨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靳词序胡搅蛮缠,三句不离殉情,任凭时久逢怎么说也不肯改变主意。
时久逢已经歇力,早没了先前那种阴暗的想法,但他不清楚那种阴暗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离开他,最后一次挣扎着说道:“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怎么做都是我的自由,你怎么样我是管不到,但你最好不要跟我在这种事上牵扯到一起,我不喜欢。”
靳词序被他气笑了,“你都决定要死了,我都决定要跟你一起死了,你现在还在想要自由?不可能,阿逢,没有,我给不了这种自由。而且你的自由早就被我收回了,还记得吗?”
时久逢蹙眉:“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没有选择的权力吗?”
靳词序:“对,其他的事我都听你的,但这件事你永远也别想说了算。”
时久逢彻底没话说了,这一场莫名其妙的辩论就此画上句号。
其实从一开始,靳词序抱他上车的时候他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这当然不是因为靳词序擅长诡辩,而是因为在时久逢心底的某个角落,他也希望靳词序能彻底说服自己。
但在时久逢的设想中,这应该是一场充满温情的劝说,或者是激烈的身体碰撞,他要么被脉脉情深说服,要么精疲力竭到无力再想自毁。
他完全没想到,靳词序居然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二的方式来达成这个目标。
然而也正因为这样,他彻底看清了靳词序对自己的情感浓度究竟有多高。
这让时久逢意识到,靳词序百分百需要他,永远不满足地渴望着他,这简直是太令人兴奋的一件事。
虽然过程出了一点偏差,但这个结果令理智的时久逢满意。
在时久遥的病房里,靳词序和时久遥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时久逢就知道靳词序猜到他已经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时久逢无法责怪靳词序太聪明,因为靳词序的判断也并不是完全正确。
时久逢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挣扎,病情如此反复,并不是因为他自身选择了放弃,任由痛苦完全主宰自己,恰恰相反的是,他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过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对于一个身患抑郁症的人来说,产生自我了断的想法和他们病症的发作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理由。
天气很好,想死;天气不好,想死;发生了好事,想死;发生了不好的事,也想死。
这也是许多抑郁症患者并不能被世人所理解的原因之一,因为正常人不会在发生好事的时候感到绝望。
如果一定要用世俗可以理解的字句解释,让时久逢想放弃自己的原因就是:他所牵挂的每一个人都过上了足够好的生活,他失去了愿意为之奋斗的目标。
因为自从白妙希去世后,他就不得不为了“大局”选择牺牲,选择放弃理想。
但他怎么可能甘心?
在一万次想要毁灭自己的念头中,只有一次他想到了自己还没成为编剧这件事。
也正是这一次,足以支撑他生出微弱但坚韧的力量,去对抗心中的魔鬼。
当然,情感上的时久逢也是满意的。
得益于靳词序的出现,时久逢心里的那个魔鬼变得愈发弱小,与此同时,靳词序在时久逢心中的分量却一日重过一日。
在认识靳词序以前,时久逢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中会出现这样一个人,也没想到靳词序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里留下了足够深刻的痕迹。
靳词序愿意为了救他放弃自己的生命,这是多么深刻的爱啊,时久逢真想立刻就爱上靳词序,想和靳词序接吻,想和他就这样交|合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但生病的时久逢却看到了另一种危险,看到了被加注在自己生命上的,靳词序这条命的重量。
一个人真的能对另一个人的生命完全负责吗?
时久逢知道,如果想让靳词序停止发疯,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自己已经完全放弃自杀这件事,他会好好地活下去。
听到这句话后,靳词序就会穿上正常人的外衣,说正常人该说的话。
但他说了以后能做到吗?
如果做不到,靳词序真的会伤害自己吗?
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时久逢不知道,第二个他却很清楚。
会的。
靳词序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甚至有一种可能是,靳词序期待着能跟他一起死。
所以时久逢认输了,他只能认输。
因为他爱自己,所以绝对不甘心去死,因为他喜欢靳词序,所以他不希望靳词序走向那样的结局。
时久逢呼出一口浊气,用额头顶着靳词序的肩膀,违背病痛折磨下产生的本能,低声道:“我不是心甘情愿产生那种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