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嘴里喃喃着什么,透过呼吸机模糊了唇形,依稀能够看见“舟舟”两个字。
是枕载雪没被认回枕家前的名字。
枕明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很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几乎让他无法忍受地喉咙发涩。
他的视线从病床上移开,在手机上写字告诉医生自己是患者的儿子,顿了顿又问:[手术会成功吗?...会很疼吗?]
医生目光漏出诧异,他没想到病人的儿子是似乎不会说话,不过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从容回答:“坦白说手术成功率有一定的风险,她的情况耽误有点久,而且阴影显示颅内淤血面积很大...至于会不会疼,手术过程进行全麻,这点可以放心。”
他说完怕枕明月听不懂,转头又去和枕明月身边的枕衔川说了一遍:“如果他没有听懂,麻烦你给你朋友解释下吧。”
枕衔川蹙起眉:“我是他哥哥。”
医生一时顿住了。他对这床病人有所耳闻,最开始护士打电话给她电话紧急联系人,对方却一副冷漠态度,但没过几天突然有人来垫付了医药费,说会联系到她的亲生儿子。
现在这人又说自己是病人亲生儿子的哥哥,这都是什么乱糟糟的关系?不过到底是医生,他对这样的情况也见怪不怪,只是眼神中多了些探究和莫名奇妙。
医生说了很多专业词汇,枕明月确实看得吃力,只是他看见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手术两个字,大脑就已经陷入了迟缓的状态。
他有些怔然地问:[...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看见他手机上的字,低头去给他写单子:“需要进行开颅手术,二十五万元的手术费,是现在缴费么,我建议越快越好,患者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25万。
枕明月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的金额。
他刚凑齐了大学四年的学费,现在还没有那么多钱。
病房里陆续进来很多家属,医生让他们尽快考虑,紧接着去下一个床位查床。
枕明月跟着枕衔川离开了病房,走廊两侧到处都是患者和护士,七嘴八舌的声音很快淹没了整个楼层。
枕衔川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忽地开口:“手术我来承担。”
25万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对于他来说更意外的是看见枕明月这幅可怜无措模样时他心中某些本牢固的地方竟然有些隐隐松动。
枕衔川受到的是家族式教育,家族利益永远优先个人情感,可现在他对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懂了恻隐之心。
他是枕家捧在手心十八年的月亮,是在自己身后叫了十八年哥哥的枕枕。
可现在却有什么隐隐发生了他无法控制的变化,他眉宇间牵动细小的变化,心念微动,在枕明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淡淡说了句:“就当做她抚养载雪十八年的抚养费。”
枕明月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粘稠得让他愈加喘不上来气。
他没忽视枕衔川像是施舍般的,来自于上位者的冷漠神情。
他的话语中把一个就算在生命垂危时依旧喊着自己孩子名字的母亲对自己孩子十八年的爱和付出完全磨灭,只剩下这样冰冷无情的等额交易。
枕明月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这份施舍般的好意。
他沉默着低头,被人挤得后退了一步,纤薄的身体孤苦伶仃地被推搡着,险些就要站不稳。
枕衔川皱眉更深,拉了他一把,把他带到自己身边的空位。
两人因这个动作距离更近,很淡的,像是水果的清香味很快代替医院中恶劣难闻气味占据了枕衔川的鼻腔。
枕衔川知道这是枕明月一直用的沐浴露味道。
他抓着枕明月手臂的指尖紧了紧才放开,在枕明月错愣的目光中开口:“你在这等我,我去缴费,尽快安排手术。”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还没抬腿,却感觉衣角忽然被轻轻扯住。枕衔川身体一顿,转头去看枕明月。
枕明月松开他的衣角,在枕衔川平静探究的目光中,半是温吞半是认真的低头打字,半晌后才把手机举到枕衔川的面前:
[不用麻烦了...手术费我来想办法..谢谢]
第37章 他好像很依赖你
这行字让枕衔川的眸色瞬间暗了下来, 连面部的线条轮廓也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枕明月缩回了手,一颗心骤地提到了喉咙。他太熟悉枕衔川这样的表情,每次因为自己犯错即将遭到惩罚的时候枕衔川总是用这样的眼神去看他。
但是这一次, 出乎他意料的, 枕衔川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生硬道:“随便你。”
枕明月提起来的心重重落回去,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却依旧因为刚才枕衔川冰冷的眼神而感到心慌意乱。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和枕衔川说自己去卫生间, 接着便慌乱逃离这个令他感到无法呼吸的空间。
公立医院的卫生间来不及时刻清洁, 病人和陪同者进进出出,枕明月只在门外待了一会, 就走到了医院侧门的门口去透气。
今晚夜空没有月亮,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整个夜幕, 偶尔刮来几缕带着凉意的晚风,吹散了些夜晚带来的沉闷。
枕明月默默地在门口站了会, 今晚发生太多事情,多到他的大脑没办法顺利的消化, 所有杂乱的画面乱糟糟地堵成一团, 压得他的心里沉甸甸般重。
思绪间,手机轻轻震动两声。
是黎恪的微信。
在最新一条消息弹出来时上面已经有几条他刚才没注意到的未读消息:
[刚才接了个电话, 没看见]
[要忙到什么时候?忙完告诉我]
[阿姨特意做了桃胶排骨,听说你不回来吃晚饭失望坏了]
[还没下班吗?阿姨说她很想你, 你不回家她很无聊]
这些消息有些间隔了十几分钟, 有些间隔了半个小时, 而最新的一条消息就来自刚才。
枕明月看着这些消息心中一暖, 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把他原本柔和的眉眼完全地暴露出来, 连同眼底闪烁的细碎眸光。
半晌后,他不自觉地咬了下嘴唇,似乎下了某种难以启齿的决心般,低头缓而慢地去打字:
[哥哥..可以借我25万块钱吗?]
晚上八点半。医院的候诊大厅依旧人满为患,进出的人擦肩接踵,缴费窗口前面排满长队。
黎恪从大厅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坐在角落的枕明月,他比别人都小了一圈的脸在周围都是陪同患者看病的家属中显得格外瞩目。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低垂的眼睫在眼底打下一小片扇形阴影,似乎觉得落在耳尖的碎发有些挡害,手指轻轻撩动耳尖碎发,被泛白灯光照得薄红透明的耳廓漏了出来。
黎恪一路上的烦躁没由地消失了许多,他走过去,身体的阴影把枕明月清瘦身形完全覆盖。枕明月似乎察觉到身前有人,睫毛微颤后抬起了眼。
他的眼尾微微下垂,为他本就迷茫的眼神增添一抹脆弱的无辜感,直直撞在了黎恪的心尖上。
黎恪磨了磨牙,“有本事了小月亮,在加班,晚点回家?”
枕明月没想到黎恪来得这么快,等黎恪这十五分钟他心里一直很忐忑,现在和黎恪绿色眸子四目相对,他心里一跳,紧张的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在脑中想好的话被自动抹去痕迹般,最后只能轻颤眼眸,无声地动了动唇:哥哥...
黎恪被叫得最后一点脾气也消失了,他轻促地摸了下枕明月的头,无奈道:“还知道喊哥哥,要是我不来,你根本不打算告诉我出了这么大的事是不是?”
黎恪看见微信的时候正在看手机里枕明月的照片,少年睡颜安静乖顺,比他见过的,所有刻意装单纯凑到他身边别有目的的人都更要纯粹。
如果不是手术费,他甚至不知道枕明月正在遭遇这种事。
他这一路上都在想见到枕明月要怎么惩罚他和自己说了谎,可现在看见枕明月,他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幸好,至少精神看起来没那么糟,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
枕明月一直紧绷的心在看见黎恪后突然放松了,但他看见黎恪的话,表情依旧很僵硬,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般摇摇头,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眼眶眼看又要渐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