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字咬得极慢,一字一句从嘴里溢出来,像是对这场滑稽的感情宣判最终死刑。
枕明月从他的口型中拼凑出每一个晦涩而复杂的字,海风刺骨刮在他身上,他的指尖冰凉,蜷缩着不住颤抖。
几秒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哥哥,不是的]
他抬手,食指指向自己,另一只手食指微曲,指尖抵于颌下,在空中写下黎恪的名字:
[我,喜欢,黎恪]
他继续抬手做动作说:
[他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我会努力,更加,努力]
枕明月直直看着枕衔川,眼神中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执着:[我不跟你回家,是因为枕家已经不是,我的家。谢谢哥哥和爸爸妈妈养我,长大,但以后的人生,与路,都和哥哥,和枕家,没有关系了。]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所以哥哥,谢谢你关心我,但是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第76章 你也在找妈妈?
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是枕明月知道枕衔川能看懂他的手语。
枕衔川从不和他用手语沟通,但他曾看见过很多次,他在和家教老师学习手语的画面。
很长一段时间的缄默后, 枕衔川问:“你是这样想的吗?”
枕明月不经思索的点了点头, 对他抿唇笑了下。
他终于从离开枕家的事实中释然, 说出这些的时候他心中只有很少的遗憾,但并不难过, 更多的是想要见到黎恪。枕衔川说有钱人的真心最廉价, 可是他浑身最拿得出的只有对黎恪的真心, 是他更需要黎恪。
枕衔川看着枕明月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明白曾经天真单纯的枕明月长大了, 也真正的, 毫不留情的离开他了。
这或许是枕明月最后一次叫他哥哥。
他感觉自己的心空了一块,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去填补这块缝隙,更多的是因为枕明月刚才的一番话而感到无力, 犹如半个月前黎恪在雅间对他说的那句:“你不配当他哥哥,更不配打着为小月亮好的借口满足自己内心肮脏的控制欲”
他不可否认因为这句话已经很多个夜晚没有睡过好觉。
可现在于事无补, 枕明月没有任何留恋的离开了他。
枕明月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他一直知道,而现在这双眼睛蕴含着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坚定。
他闭上眼, 后知后觉明白自己欠了眼前的人一句话。
“对不起,我没把你照顾得很好。”
枕明月摇头, 他一直是感谢枕家的, 感谢枕家给了他优渥的生长的环境, 让他接受到很多聋哑人都没机会得到的良好的教育。
只是现在他和枕家的关系终于画上了句号。
枕明月心中病没有感到难过, 他在屏幕上低头打字:我得回去了,哥哥在等我。
枕衔川知道他说的哥哥不是自己, 哪怕他现在无法接受也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他侧身后退一步,在枕明月即将要离开时突然抬手,用手语跟他说:[之前强迫你和别人打字交流,是因为外人不会因为你身体的残缺而为你学习手语,旁人只会用不理解与不寻常眼光去看你,他们可怜你,唯独你融入,才能避免沟通障碍。]
他的肢体语言如他这个人一样简洁刻板,枕衔川很少会和他用手语沟通,枕明月一时有怔然。
许久后他轻轻笑了下,依旧在手机里打字:[可我本身就是身体残缺的人呀,这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总有人会对我投来不一样的目光,我应该,学会去接受。]
-
从甲板到宴会的距离并不短,枕明月回到宴厅,并没有在原来离开的位置看见黎恪。
他孤身只影,茫然的神色在宾客中格外醒目,还没给黎恪发消息问他在哪,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抓住了。
枕明月转身,视线向下落下,刚刚到他腰部的金发男孩正在看着他。
没想到游艇上竟然有小孩子,枕明月从他身上穿着做工精致的小燕尾服猜他应该是哪个客人的孩子。
但一场商业性质的成人晚宴出现半大的孩子显然是不合理的。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看见眼前金发的小男孩对他说了句话。
从唇形看是一串字母,枕明月没办法看出来他说的是什么。只能指了指自己唇,示意他发不出声音。
小男孩似乎没懂他的话,歪头又对他说了句:“Vous aussi perdu?”
他依旧无法理解,这样的状况让他有些局促,他拿出手机蹲下,猜测小男孩说的是英语,在手机上找到翻译器后输入“你好,你说了什么?”后播放给小男孩听。
但小男孩只是眨眨眼,神情迷茫,又扯了扯他的衣服,指着枕明月袖子上的袖扣说了一句话。
枕明月没有办法,换了其他的语言翻译放给他听。
连续放了两个国家语言小男孩都没反应,枕明月想实在没办法他只好去找服务生帮忙。
但金发小孩在他再次切换国家翻译时终于变了表情。
他凑上前,熟稔地对翻译器说出一句话。
声音被翻译软件显示出中文,上边写:[哥哥,你迷路了吗?]
枕明月有些意外,想了想才摇头,微微弯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哥哥在找人]
小男孩好像突然懂了,站在枕明月面前,一张精致脸蛋带上几分得意:[哥哥也在找妈妈]
他这幅神情让枕明月稍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枕明月竟然感觉这个金发小孩的身上有几分黎恪的影子。
目光在小男孩脸上停了很久,直到小男孩对他投来疑惑表情枕明月才回神,他没来得及想,神色柔和地对小男孩抿唇笑了下问:[你是不是和你妈妈走丢了?]
小男孩歪了下脑袋,目光四处看了看才有些露出挫败的神情,一张小脸有些害羞似的泛红点头。
枕明月了然,浅浅弯了弯眼,准备带这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去找管家。
小男孩一路都乖巧地被枕明月牵着,枕明月让他把妈妈的名字告诉他,方便待会管家带他去找人。
小男孩稍加思索就回答:“德纳唔?”
由于年纪不大,他在说某个生涩词语时发音还不太标准,连翻译软件也纠正不过来。
枕明月引俊不禁,还没继续问,就看见他比比划划,神情认真地说:“她是超级,模特!”
软件翻译出来的话刻板生硬,但枕明月依然看出来他要表达的意思,犹豫片刻说:[你是说,你妈妈是个超模?]
小男孩眼睛明亮地点点头。
这场宴会是有很多名人参加,但枕明月对模特和明星一类不了解,只能记下来打算一会去和管家描述。
他牵着小男孩去找管家。
刚路过宴会厅的某个地方,小男孩突然像是看见什么,挣开枕明月的手,跑向一个穿着明黄晚礼服的优雅而年轻的女人身前。
“妈妈!”
女人正在和谁说话,听见他的声音回头,看见他后明显松了口气,似乎已经找他很久了。
女人弯身抱住他,指责说:“利奥!你瞎跑什么,我正在找你,不知道还以为你掉进海里喂了鱼!”
利奥吐了吐舌头,刚抬头就看见妈妈身边的男人,圆滚的眼睛顿时睁得滚圆,也不在妈妈身边待着了,迅速扑向男人身前抱住男人的大腿:“舅舅!!”
黎恪正心烦,枕明月去卫生间的时间太久,他发了信息过去,对面却没回,他心里也跟着发慌。
他正要去找,谁知道没走两步就遇见德纳芙,才说没几句话,就看见某个混世小魔王跑了过来。
黎恪头一痛,他急着去找枕明月,想着敷衍几句就离开,却看见利奥扯了扯他的裤腿,指一个方向说:“舅舅,那个哥哥戴着你的袖扣。”
袖扣是黎恪之前自己戴过几次的,整切下来的高昂蓝宝石,从某皇室王妃的嫁妆其中之一的王冠取下被重新加工,意义大于珠宝本身的价值。
黎恪骤地一顿,视线跟着利奥手指的方向穿过宾客人群,与枕明月目光交汇。
枕明月在看见小孩扑到黎恪腿上的时候脑袋“唰”地空白一片。
他几乎忘记要呼吸,片刻前不久枕衔川对他的说的话占据了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