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文缨可能是不知全貌,胡乱猜测的。
有些名声,不是解释就有用的。
一旦被人认定,再怎么解释,看起来也只是狡辩的借口。
而文戟向来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
所以文戟……应该不会,不至于。
“Eres un asesino.”
星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他闭上眼睛,清空思绪,直到飞机起飞才把那句话赶出脑海。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纽约的凌晨一点。
星辰已经很累了,可还不得不保持人设。
因为文戟在,直升飞机早就批好了航线,落地即走,连一秒钟的等待都没有。
星辰哪怕累得要命也得装出新奇的样子。
新奇又不能不顾现在的气氛,演的小心翼翼。
文戟为他合上卡扣,“听见了吗?”
星辰微愣半秒,“听见了。”
碧绿眼睛对视着那双温柔的琥珀色瞳孔,气氛诡异的安静。
两个人都想起了夏威夷。
文戟眼眸暗了暗,坐回位置上闭目养神。
星辰真的没力气再演了,一点都没有。
对文森特的愧疚,对文戟的恐惧,对造化弄人的无奈,星辰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关注哪一个。
真是……造孽。
直升飞机停在庄园的停机坪上,转动的螺旋桨把草地吹平,深夜的凉意混合着哈德逊河的水汽扑面而来。
星辰攥住领口,缩着脖子跳到地上,下一刻带着木质香的西装兜头盖下。
“小……”他刚要道谢,文戟却已经走远了。
星辰盯着他挺拔的背影,半晌才跟上去。
这样不错,很好。
今天已经这么晚了,文戟刚才就没有追究的意思,现在应该也不会。回了房间,关上门,今天的事应该就告一段落了。
明天他可以装病,装被吓到了,装什么都行,把这事拖过去,拖到文戟不再生气。
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进入,章管家正在门口,紧张的打量了星辰几遍后才道:“二爷,小少爷,洗澡水准备好了,夜宵也在厨房做上了。”
“嗯。”文戟淡淡点头。
看他往房间走,星辰长舒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的西装,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叮。
电梯门开了。
星辰的心也放下了。
“文生。”
这一声不轻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星辰甚至无法假装自己没听见,他僵硬的转身,“小…小叔。”
他低着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一双皮鞋出现在视野里。
“抬头。”
星辰听话的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电梯惨白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向来一丝不苟的人,此刻额前竟有一丝碎发。
文戟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一开始不是自愿和姑姑走的,我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上前一步,电梯门合上,灯光逐渐消失,只有昏黄的壁灯,和男人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联系我?”
文戟微微弯腰,凑近彼此的距离,同时眉眼的笑意消失,压迫感毫不掩饰。
“有没有想过,小叔会担心?”
星辰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力道大的金发都颤了颤,“我想过,我想联系的,可姑姑说只是去看爷爷奶奶,她……”
一只大手落在他的头上,文戟揉了揉他的头顶,掌心的热度传到他的头皮上,“好了,洗澡去吧。”
这就……结束了?
这么简单?
星辰拢了拢衣服,揉了下头顶,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甩了甩头。
不错不错,回房间,明天装病。
星辰几乎是冲进浴室的。
他看都没看那个已经盛好水和花瓣的浴缸,直接冲到淋浴下面,打开冷水。
冷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后怕。
他靠在瓷砖上,任由水流过脸颊,带走这一天积攒的灰尘和疲惫,却带不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星辰用力搓了搓脸,挤了些洗发水,心不在焉地揉出泡沫,,倏地,他停下动作,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有声音。
好像有人在搬东西。
他把头上的泡沫往脑后捋了捋,仔细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很轻,是佣人训练有素的节奏,还不止一个。
星辰皱了皱眉,快速冲掉身上的泡沫,扯过浴巾草草擦了几下,套上睡衣就往外走。
浴室的门推开,水汽氤氲。
星辰愣在门口。
他的房间空了。
不是那种被洗劫一空的空,是那种被精心整理过的空。
床单换了新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他那些“宝贝”也不见了。
在跳蚤市场花了两美元淘来的旧台灯,灯罩上还有一道裂痕,用到杯底釉都磨没了的马克杯,还有床头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德语版《荒野的呼唤》。
他转身打开衣柜——果然,空的。
他的衣服、那双鞋底磨偏了的旧皮鞋、那条起了毛球的围巾,全都不见了。
这些东西一文不值,是“文生”的全部家当。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星辰转过身,看见章管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小少爷,二爷吩咐把您的房间搬到三楼东侧了,东西都已经安置好了。您的……那些物品,也都原样带过去了。”
三楼东侧。
星辰的眼皮跳了跳。
文戟的房间在三楼东侧的角落里,现在他的房间搬到了文戟隔壁,这意味着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星辰抿了抿唇,“是……小叔让搬的?”
章管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欠身:“已经很晚了,小少爷早点休息吧。”
星辰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两秒,伸手接过来。
牛奶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的程度。
他喝了一口,没说什么,跟着章管家出了门。
走廊里只开了壁灯,光线昏黄。
星辰走过转角,一眼就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那是他的新房间。
而隔壁那扇紧闭的黑胡桃木门,是文戟的。
章管家在门口停下:“小少爷,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星辰扯出一个笑,“谢谢章叔。”
门关上,星辰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环顾四周。
房间里的摆设全是他喜欢的,歌手唱片,浓重颜色的花朵,全是他“喜欢的”。
书桌上,他那些破烂被整整齐齐地摆着,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德语书靠在桌角,马克杯里甚至被贴心地倒上了水。
星辰拿起那只杯子,拇指摩挲着杯底磨掉的釉面。
他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去,坐到床边。
算了。不就是搬到隔壁吗?又不是睡一张床。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可眼睛闭上了,脑子却闭不上。
会不会从一开始文戟就知道?知道他是个冒牌货,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每一个习惯都是演出来的。但还是把他放在身边,看着他表演,像看一场有趣的杂耍。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星辰猛地坐起来,又在半秒内强迫自己躺回去。
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也许没有那么糟,也许文戟只是觉得他今天被吓着了,放在隔壁好照应。也许——
也许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反复了五次,心跳才慢慢降回正常。
装病。
明天装病。
拖一天是一天。只要还有一天没被拆穿,他就还有一天的时间想办法。
他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数到第一百七十二只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