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陆弦之为他做了这么多。那些跟着他、又在他失势后被迫离开的旧部,竟被这人妥善安置下来,留作他东山再起的火种。
他闭了闭眼,眼眶发热:“谢谢你。”
“不用急着谢。”陆弦之的声音却平静下来,“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伴侣,就对你有半分放松。若是你实力不够,我一样不会给你放权。”
他顿了顿,语气却陡然变得笃定。
“但我相信,你有这个实力。”
“沈逸。”他一字一句道,“你比沈云川有能力得多,是沈建国自己有眼无珠,看走了眼。”
沈逸的呼吸在黑暗里一滞。
这是第一次。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这样毫不犹豫地对他说这样的话。而且从语气里,他听得出这绝非安慰,在那人心里,这不过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一股酸涩的东西涌上眼眶。
“谢谢。”他声音有些沙哑。
“睡吧。”陆弦之轻声道。
他覆在沈逸眼上的手,感受到了掌心那一点微微的、温热的潮湿。
他没有点破。
抽回手的时候,他的动作放得很轻,末了,还伸手,极轻地摸了摸沈逸的头发。
“我在。”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落进了沈逸心里某个荒芜已久的角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可陆弦之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具身体,正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而沉稳。
第二天一早。
沈逸醒来时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床铺那一侧还残着余温,枕边放着一套崭新合身的衣服。
他洗漱好下楼,陆弦之正等他一起用早餐。
“你怎么没叫醒我?”
“我起得早,习惯了每天锻炼。”陆弦之头也没抬,“你没必要迁就我的作息。”
沈逸想了想:“你还是叫醒我吧,我也有锻炼的习惯,以后可以一起。”
陆弦之抬眼看他:“好,确实也该好好锻炼锻炼。”
这话意味深长。
沈逸:“……”
他后知后觉咂摸出深意,耳根一热,暗骂自己多嘴。
吃过早饭,两人一同去了公司。
陆弦之把一位经理叫来,指了指身旁的沈逸:“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沈逸。”
那经理显然知道内情,态度热络又不失分寸地伸出手:“沈总,久仰。”
沈逸神色尴尬一瞬,很快恢复自然,与他握手:“我已经不是什么沈总了,叫我沈逸就行。”
“他就交给你了。”陆弦之在一旁开口,听不出半分偏私,“不用特殊照顾,跟普通员工一样,也不必对外透露他的身份,他是来锻炼的。”
说完又转向沈逸,语气缓和些:“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
“好。”
那经理态度极好,殷勤又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把沈逸领到办公室后,他遵照吩咐简单介绍了几句,给沈逸指派了一位带教师父。
沈逸客气地和自己的师父打了招呼。
对方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态度算不上热情,甚至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但一看便知是个踏踏实实做事的人。
沈逸也不在意。他很快调整好心态,褪去了昔日的身份与光环,一头扎进了陌生而琐碎的基层工作里。
陆弦之那边,也一如既往地忙碌。
一个上午的会议、文件、决策,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等他终于处理完手头最紧要的一摊事,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临近中午了。
他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沈逸怎么一上午都没来找他。
是因为一切都很顺利吗?
他转念又想,就算不顺利,按照沈逸那副凡事自己扛的性子,也只会自己默默调整、消化,绝不会主动跑来向他求助。
再者,今天不过是第一天。以沈逸那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性子,要在人际上出什么岔子,实在太难了。
他这样想着,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自己修长的手指上。
指节分明,骨节匀称。
可他忽然觉得,这只手上,好像缺了点什么东西。
陆弦之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随即拿起手机,拨通了程越的电话。
“老板。”
“你和女朋友的结婚戒指准备去哪买?”陆弦之直截了当的问。
程越愣了一下,报了个品牌:“这个品牌口碑很好,是我女朋友早相中的。”他话锋一转,敏锐地问,“您问这个干什么?”
顿了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几分难以置信:“您追到了?”
陆弦之慢条斯理,给了他一个平地惊雷。“嗯,追到了,我结婚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您认真的?”
“我看上去像不认真的样子吗?”
程越:“……”
“我查了下你说的牌子,确实不错,多谢。”陆弦之顿了顿,“作为报答,等你追到了,戒指钱我付。”
“戒指钱就不必。”程越回过神,语气微妙,“您还是付点别的吧。”
挂断电话,被这消息搞得心情复杂的程越,默默打开收藏已久的婚礼场地清单,大笔一挥,把档次又往上提了一级。
陆弦之很快和设计师敲定了戒指款式,一对极简素圈,内壁可以刻字。他吩咐那边加急赶制,爽快付了一笔不菲的加急费。
中午,陆弦之罕见地去了公司食堂。
此举在员工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要知道,虽然他们公司的员工食堂在业内是出了名的水准高、口味好,可他们那位日理万机的总裁,却是极少踏足此地的。
沈逸也跟着新部门的同事一同来了食堂。
一抬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心里“咯噔”一下。
看着陆弦之端着餐盘,不偏不倚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沈逸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在心里默默祈祷。
千万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眼睁睁看着陆弦之走到他们这桌面前,沈逸感觉自己活人微死,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
好在,陆弦之只是以总裁视察的姿态,公事公办地慰问了他们部门几句,问了问工作情况,便端着餐盘走开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对沈逸表现出丝毫的特殊。
沈逸悄悄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同事们一起惊讶总裁为什么突然慰问他们。
而陆弦之走出去几步,回头,恰好将沈逸那副不动声色地、悄悄放松下来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垂下眼,掩去唇边一点极淡的笑意。
心情,莫名地愉悦。
下班后,沈逸准备打车回家,刚走到门口,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短信,跟同事道了别,径直去了地下车库。
黑色的车依旧停在早上挺的位置,他拉开门坐进去。
“陆弦之,以后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
陆弦之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我很见不得人吗?”
“没有。”沈逸一顿,解释道,“我只是不想太显眼。万一被同事发现我们的关系,往后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陆弦之发动车子,悠悠道:“你是怕他们知道你是公司的另一个老板,反而对你敬而远之?”
沈逸哭笑不得:“我哪算得上什么老板。”
“我们结婚了,怎么不算。”
沈逸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反驳。
可他心里却清楚得很。就算是一段正常的婚姻,所谓的夫妻共同财产,也仅限于婚后共同创造的那一部分。陆弦之的公司,是他婚前就已牢牢握在手里的资产。
这一点,无关他是以什么身份、什么性别与陆弦之结的婚。那份庞大的家业,与他,终究没有太大的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