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27)

2026-09-27

  怎么会有在家吃饭的一天呢,越想越不明白。

  “出去吃吧,”华尧光说,“想吃什么?中餐?西餐?日料?”

  言夜慢慢把腿盘起来,想了一会儿:“俄罗斯菜吧。”

  华尧光抬起眼看向他。

  “怎么了?”

  “有点意外,”华尧光说,“因为我喜欢吃俄罗斯菜。”

  “不喜欢也想吃。”

  “为什么?”

  言夜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班里有同学去贝加尔湖,拿了照片来班里炫耀,真的很漂亮,”言夜说,“我很想去,但是那时候我爸很忙,脾气很坏。”

  华尧光听着这段往事,想,他很少说那么长的话。

  “我知道,只有在我成绩进步的时候,他的心情才会变好。所以那个学期,我拼命学,以前背不出来的单词全背下来了。我打算等进了班级前十,就跟他提这个愿望,”言夜说,“结果很倒霉,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发烧,成绩出来,比以前还退步了几名。”

  “所以,”华尧光说,“因为没有去成,现在你对俄罗斯有执念吗?”

  “不是,”言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病好那天,爸爸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机票。他很少说好话,所以只说了一句‘走吧’。然后我们一起去了贝加尔湖。湖水很蓝,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冷杉的味道:“看完湖,我们在附近吃了一顿饭。我问他怎么知道我想来,他把菜单递给我,说‘天天盯着那几张照片看,谁看不出来’。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到他爱我。”

  华尧光注视着言夜。叙述者脸上有种罕见的神色,近乎温柔。

  “原来是这样。”

  言夜眨了眨眼,歪了歪脑袋,瞬间,脸上的柔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消失了。“你信了?”

  华尧光皱了皱眉:“什么意思?这是你编的?”

  言夜向后仰去,重新陷进沙发里:“这是我小学写的作文,那时候不是一直写‘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之类的文章吗?大家都有这种温情感人的故事,我没有,所以只好编一个。”

  照片是真的,愿望是真的,发烧是真的,其他的一切,是一场梦。

  “我在十岁的时候编出了这个故事,一直期待它能发生,期待了很多年。”

  真是一场漫长的等待啊。

  都说父母之爱是天性。无论他们平时的态度有多恶劣,‘他们终究是爱孩子的’。

  所以他一直相信,这件事会发生的。书里不都这么写吗?父亲一直对孩子很冷漠,可是在孩子毕业的那天,或者在孩子遇到困难的时候,父亲会颤抖着拿出一叠照片,或者是偷偷攒下的存折,证明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默默关注他,爱着他。

  他在等着那个反转,他在等着那个真情流露的时刻,他在等着父亲告诉他,这么多年我一直很爱你,我只是太希望你成才了,所以对你那么严厉。

  只要有那么一个故事,只要有那么一个证据,他就能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是没有。”言夜说,“直到他死,这个故事也没有发生。”

  他望向华尧光,眼神中难得流露出感情:“所以,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羡慕的人就是你了。”

  无关能力,无关成功,只因为你有那样的父母。

  华尧光看着言夜,似乎没有什么感想。他想了想,熄灭手机屏幕,站起身。“换件厚衣服,带上护照。”

  言夜有些茫然:“为什么?”

  “附近没有正宗的俄餐。”

  五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伊尔库兹克机场。

  六小时后,他们坐在市区的一家餐厅内。

  言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异国寂静的街道,面前是冒着热气的红菜汤。

  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华尧光,又看了看只有寥寥几人的餐厅。“没想到他们半夜还营业。”

  华尧光脱掉了风衣:“开到这个点的餐厅很少,今天只能将就一下。明天再去试试更好的。”

  言夜拿起勺子,搅动了一下浓郁的深红色汤汁,尝了一口。

  华尧光没有动餐具,目光始终停留在言夜脸上:“味道怎么样?”

  言夜咽了下去:“不好吃。”

  华尧光对此早有预料:“说过我喜欢了。”

  他摩挲着伏特加的杯子,相比于美食,更在意餐桌对面的人。

  言夜正在切盘子里的肉饼。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握着银质刀具时,手背上绷起淡青色的血管。

  “你拿刀的样子很好看。”华尧光说。

  言夜觉得他很奇怪,他的称赞也很奇怪,但听到还是很高兴,感觉就像防腐液慢慢充盈了整具尸体。

  他吃得很慢,因为很难忽略对面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你不吃吗?”他指了指华尧光面前几乎未动的餐盘。

  “刚刚在飞机上吃过简餐,我不是很饿。”

  “那你为什么还要吃飞机餐,不是喜欢吃俄餐吗?”

  华尧光靠在椅背上:“我对食物没什么要求,我喜不喜欢无所谓,只要它提供营养和热量就好。”

  言夜想起艾琳对他的评价——连吃饭也是为了工作。

  “如果有一种方法,能不用吃饭也可以一直工作,那我宁愿不吃饭。可惜,现在的生物科技还没有发达到那种地步。”

  言夜无法理解这种癫狂的热情。他拿起勺子,把汤送进嘴里。

  嗯,还是不好吃。

  这顿饭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预定的酒店距离不到百米,是一座拥有百年历史的巴洛克风格建筑。

  办理入住时,华尧光接过房卡,言夜站在他身旁,看了一眼。

  只有一个房间。

  带他来的人没有给出任何解释,比如附近可住的宾馆很少,比如临时订房所以只剩下一间。

  但言夜没有提出疑问,也没有要求再开一间。

  他们沉默地上了电梯,沉默地走过华美的走廊。

  华尧光打开房门,望了一眼身后的人。

  言夜走了进去,就好像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房门落锁,伊尔库兹克的寒风关在了门外。

 

 

第20章 言夜

  言夜走进病房时,父亲静静地躺在床单上,生命仪器上已是一条直线。

  这个结局,他一点都不意外。

  生前酗酒吸烟,长期高血压,血管硬化。最近又发疯了似的,把家里的房子抵押去投资,结果血本无归。

  “突发性脑溢血,”医生说,“死亡时间是上午11点41分。”

  言夜估算了一下,大概就是他踏进医院的那一刻。

  “我很遗憾。”医生说,“病人的情况突然恶化了,没能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

  就差那么几秒钟。

  面前的人并没有预料中那么哀伤。

  “他是感应到我来了,”言夜说,“他特地选在我进来之前死掉了。”

  医生怔了怔,看着他缓缓朝病床上的人走去。

  呼吸阀已经撤下来了,露出完整的脸。

  人在死亡那一刻,盘踞在眉间的紧张、焦虑、疲惫,会消失。皱纹会舒展开,整张脸看上去容光焕发,甚至像是在微笑。

  这是十年以来,父亲对他最好的脸色。

  他站在床边,低头望着父亲。

  “你就这么恨我吗?”他问。

  面前的人当然不可能回答他,他伸出手,放在鬓边苍苍的白发上。

  “你本来可以撑到我来的,”他说,“你可以等我过来,等医生问我,病人已经脑死亡了,要不要拔管。”

  “然后我说要。”

  病床上的人面容安详,毫无反应。他收回手,退后两步。

  “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他对父亲说出最后一句话,“你真是恨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