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照进来,他望着恨他的人、他恨的人,多年的回忆在眼前翻涌。每一次暴力殴打,言语贬低。
他从不反抗,从某种程度上,他放任,容忍,甚至鼓励。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望着屏幕上的通知。系统更新了。
本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但看着它,言夜莫名涌起不详的预感。
他点进AI助手,一个对话框弹起。
“由于版本过低,和系统不兼容,该软件已无法使用。”
他的手握着手机,垂落下来。
风穿过空荡荡的病房。
真是充满告别的一天。
死亡手续漫长而繁琐,父亲下葬之后,他在墓园缓缓行走,停在不远处的一块墓碑旁。
他坐下来,靠在这块墓碑上。
很久没有剪头发,长发垂落下来,贴在墓碑上,遮住了生卒年月,和死者的姓名。 ——言夜。
本该在十年前死去的人抬起头,望着天空。是好天气呢,和那天不同。
“哥哥。”他说,“好久不见。”
他喜欢和亡灵相伴,和它们对话,但他最喜欢的那个,他却很少来看他。
“对不起啊,”他对墓中的人说,“我还是做不到。”
“我真的很想把你的人生还给你,”他说,“学你想学的专业,做你想做的医生,我想实现你的愿望,让你的名字能留在医学史上,让你被感激、被尊重,被别人记住。”
没有人能逼迫他扮演另一个身份,这漫长的十年里,他是为了这个愿望,才套着这个壳子走下去的。他本以为,在那场事故过后,他至少还有这点价值。
可是……
“可是,我做不到,”他说,“我永远没办法成为像你那么好的人。”
有风吹过墓园,他闭上眼睛,感受身后亡灵的注视。
“所以,”他侧过头,抵在冰凉的石头上,“请你允许我,放弃你的人生。”
他真的有努力过,在之前的十年,他曾经拼命学习,曾经试图走上医生的道路。
但他做不到。
最后,就像小学的那场奥数比赛,他还是转身逃跑了。
“然后,”他说,“请你原谅我,放弃我的人生。”
“这十年,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你,想你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现在,除了这份痛苦,我已经一无所有。”
那个人真的是很差劲的父亲,很差劲。可是,他也是他唯一的共犯,唯一一个能和他缅怀故人的人。
父亲走了,软件消失了,整个旧世界离他远去。
他在这世上有什么呢?
亲人?朋友?梦想?责任?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抬起手,遮住刺眼的光海,站了起来。
他走出墓园,仔细地做好了计划:收拾房屋,积攒药物,写好遗言,最后,挑一个好日子。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躺在解剖台上,深吸一口气,畅想着宁静的死后人生。
然后,突然,有人推开了停尸间的门。
这个男人把他从美梦中吵醒,冲他伸出手。
“言夜先生,对吗?”他说,“我是华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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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房间那一刻,言夜发现这是套房。
中央是铺着厚重地毯的会客区,摆放着沙发和书桌,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卧室。
他不该意外的。
那个晚上,华尧光不是说过吗,“不碰不能掌控的东西”,宣言都说出口了,自然不能反悔。
华尧光走到沙发旁,脱掉风衣,解开袖扣:“你先挑。”
言夜随便指了指右边那扇门。
华尧光点了点头:“很晚了,早点睡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左侧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打开柜门的声音,随后,是细密的水声。
言夜站在客厅中央,那声音环绕着他。
他简单冲了个澡,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打开电视。
俄罗斯语的节目,完全看不懂。
他盯着屏幕,视线渐渐模糊。还没播放五分钟,疲倦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歪倒在沙发上,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沉沉睡去。
等他睁开眼,客厅里的光线变成了昏暗的白色。
身上盖着被子,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感觉到远超它重量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缓缓抬头。
华尧光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椅上,望着他,若有所思。
那目光和以往有些不同,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华尧光就开口问:“怎么不进房睡?”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看电视看睡着了。”
华尧光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到他身后的落地窗上。
言夜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阴沉的云层低得触手可及,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出无数条扭曲的水痕。
“本来今天要去贝加尔湖,”华尧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样的天气……就在市区里走走吧。有一家店,很想带你去。”
华尧光喜欢的店铺吗?那真是难得。
半小时后,推开厚重的木门,言夜停下脚步。
满墙冷冽的寒光。
这是刀具店。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气息。陈列柜的刀刃折射光影,令人目眩。
线条粗犷的单斜刃猎刀,花纹繁复的大马士革钢刀,精致纤细的艺术刀,小巧便携的折叠刀。
刃口泛着幽蓝的光,刀柄或是鹿角,或是黑檀木,带着战斗民族的力量感。
华尧光靠在柜台边,眼神始终落在言夜身上:“选一个试试。”
言夜的手指在柜面上滑过,停在一把艺术刀前。
店主替他取了出来。
言夜握住了那把刀。刀柄是玳瑁色的,触手温润,与冰冷的刀刃形成鲜明对比。
他转了转手腕,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
他低下头,盯着毫无瑕疵的金属光泽,然后伸出手,按在刀刃上。
指腹轻轻一划,血珠冒了出来。
他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抬起受伤的手指,吮去血迹。
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血浸染到嘴唇上,红色变得更加靡丽。
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执刀的手腕。
原本对着言夜的刀尖,在这只手的带动下,一点点旋转,直到尖端指向面前人的胸口。“刀不要对着自己。”
言夜抬起头。
华尧光端详着他。真是看到一点伤害自己的可能性,都跃跃欲试。这坏毛病要改掉。
“眼光不错,”华尧光说,“买下来吧。”
言夜望着他,像是在凝神思考什么。给他买凶器?认真的吗?
诱惑很大诶。
华尧光看着他犹豫的样子:“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刀吗?”
“让我随身带着凶器,太考验我了啊。”
华尧光抬起手,把他唇上的血迹抹去。“我喜欢挑战,”他说,“我想让你随身带着凶器,也能活过每一天。”
他松开手,按住刀柄,刀刃弹回到刀柄中。
猫对这个设计很惊奇,看了很久,把折叠刀收拢,放进了口袋里。
午后,雨没有停歇,整个伊尔库兹克都是湿冷的灰调。
回到酒店,华尧光便开始处理事务。或是打电话,或是看邮件。
言夜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百无聊赖。
他盯着华尧光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没看出这人的想法,只把自己看困了。
他合上眼睛,任由意识下沉。
忽然,身体晃动了一下。
言夜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朦胧,只感觉到自己陷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华尧光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靠在华尧光肩头,长发滑落,扫过华尧光扣在自己身侧的手。
身体悬在半空,他有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暂时离开了这个世界,封锁在另一个温暖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