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29)

2026-09-27

  房门打开,华尧光把他放在了床上。

  身体陷入床垫,他躺在枕头上,微微仰起头,睁开眼。

  华尧光坐在床边,单手撑在床沿一侧,望着他。

  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言夜眼帘微垂,视线顺着对方敞开的衣领向下,越过衬衫前襟,小腹,最后停在了胯间。

  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华尧光的表情,但能看到撑在床沿的手。

  那只手放在他身侧,指尖离他的腰很近。只要动一动,那就能轻易扣住他。

  他的手苍白、纤长、冰冷,就像那些锋利而精美的凶器。

  而相比之下,华尧光的手完全不同。

  它带着粗犷的力量感。宽大的手掌,清晰的骨节。用力时,手背上青筋暴起,线条狰狞,是重工业的美学。

  他静静地望着那只手。

  此时此刻,青筋盘踞在手背上,像是绷到极致的弦。它压着床铺,像是随时要撕碎什么。

  他等待着,等待那即将到来的爆发。

  然而,就在到达临界点的一刻,那双手却移开了。

  暴突的青筋平复了下去,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

  那个人离开了床铺。

  原本覆压在言夜上方的阴影随之退去,高大的身体站了起来,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主人公的回忆部分正式结束了(长吁一口气)。之后有些章节会出现配角对过去的回忆,不过很少。

 

 

第4章 言夜

  言夜醒来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

  伊尔库兹克的春天,白昼仍然吝啬。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黑夜,莫名契合他。

  室内暖气很足,他赤着脚,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潜进客厅。

  华尧光半侧着身子,睡在沙发上。

  他显然是累极了,就这样和衣而卧。

  这还是言夜第一次看到他休息的样子。

  言夜走过去,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曲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那张熟睡的脸。

  现在,他才能够仔细描摹他的五官。那双眼睛睁开时,你会不自觉地跟他对视,不敢移开。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华尧光的额前。

  然后,顺着眉骨滑下,越过眼窝、鼻梁。

  他虚虚地勾勒着这张脸。

  额骨、鼻骨、颧肌、颊肌。

  匀称,协调,就好像这个人出生前给自己设计了一张脸一样。

  最终,指尖在那双薄唇上停下。

  他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吐息,就在出神的瞬间,华尧光睁开了眼睛。

  瞬间,像一张收紧的网笼罩下来,他感觉到沉甸甸的,呼吸不畅。

  华尧光没有动:“怎么不叫醒我?”

  言夜缓缓地挪开手:“还很早。”

  华尧光侧过头。两人的脸在沙发的边缘靠得很近。披散的长发落在沙发上,与华尧光的发丝交错、纠缠。

  他们对视着,有什么东西从蛰伏中苏醒、蠢蠢欲动。

  他能感觉到面前的身体的灼热,像冬日里的炭火,表面平静,热度却在深处酝酿。

  火苗翕动着,翻涌着,想要破开障碍,却始终不得而出。

  于是,这寂静就一直持续着,直到阳光破开天际线,黎明消逝。

  华尧光坐起身,交缠的发丝散开。

  “出发吧。”

  他们坐车前往贝加尔湖。车身如同一只钢铁巨兽,车厢却覆盖着柔软的皮革。

  随着引擎轰鸣,这层软装的作用很快显露。

  奥利洪岛的路凹凸不平,司机开得又豪迈,车轮碾过深坑和土包,剧烈颠簸。

  言夜的额角不停磕在包着皮革的边框上。

  一次侧倾,他直直地撞向车顶,虽然有海绵缓冲,脑袋还是嗡嗡的。

  他皱了皱眉,还没坐直身子,车身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

  一只手插进来,垫在了他与车壁之间。

  他没有侧过头看对方,就这样顺势靠在了掌心里。

  这个姿势像是拥抱。抱人的和被抱的都很坦然,亲密得毫无根据,但是理直气壮。

  很久以后,华尧光开口:“上次坐这种车,还是好几年前,公司刚上市的时候,大家出去团建。”

  “你的团建居然不是PPT比赛?”

  “是彩弹枪比赛,”华尧光忽视话语中的讥讽,“我们去了一家野外训练基地,每个人全副武装,还有头盔。”

  “谁和你一组?”言夜问。

  “我一个人。”

  想来也是。“赢了还是输了?”

  华尧光看了他一眼,表明他很能看得起自己,一人对抗全公司,居然还觉得自己有赢的可能。

  “被打得很惨,彩弹枪还是有点冲击力的,近距离的话会留下印子,一天下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们怨气很重啊。”

  “本来这个活动的目的就是这样,”华尧光说,“他们的怒气已经到了临界点,必须给他们一个机会发泄,反正戴着头盔,躲在障碍物后面,我很难看清是谁,嫌疑人又太多了。”

  言夜侧过头望着他,长发在他指尖滑过。

  “你没有单纯地,不带任何目的地玩过吗?”

  “有啊,”华尧光说,“现在。”

  言夜在引擎的咆哮声中沉默下来,忽然,车子停止了颠簸。

  贝加尔湖到了。

  他们下车,面前是足以吞噬灵魂的蓝。

  华尧光侧过身,用翻译软件跟俄罗斯司机交谈了几句。

  随后,他转过身,指着湖面。三月底了,上面仍旧覆盖着冰层:“去湖上走走吧。”

  “我不会游泳,”言夜长发在风中飞舞,“我觉得死在这里很美,我不介意,就是跟你说一声。”

  “司机说,最近气温很低,前两天还在下雪,冰面上走路也没关系。”华尧光说,“如果掉下去,我会抓住你的。”

  湖畔的石头上覆着残雪,他踏着石头走下去,踩上冰面。言夜跟了上去。

  透过冰层,可以看见大片的水草,翠绿翠绿,被冰层折射、扭曲,像是被封印在水中的森林。

  言夜走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着一点距离。冰面上有细密的雪,被风卷起,形成细小的旋涡,在他们之中飘过。

  言夜跟着华尧光,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前面的人忽然开口了:

  “跟你作文里写的像吗?”

  言夜歪了歪头,看了看四周。确实像作文里的场景,很美,很辽阔,很令人陶醉,但是……

  “我写的是跟我父亲一起来啊。”

  “要一模一样太难了,或者你把我想象成你父亲。”

  “这也太奇怪了吧。”言夜说,“而且,跟恋父情结比,我更有弑父情结哦。”

  华尧光居然笑了起来。

  言夜绞尽脑汁,也没想清楚笑点在哪里。“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很难想象你会有恋上什么的情结,”华尧光问,“你有过恋人吗?我是说活人。”

  “没有。死人也没有。”

  “很好奇你和恋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华尧光说,“我都想象不出来。”

  言夜也想象不出来。

  “其实,”他说,“我更难想象别人是怎么做到的。”

  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对方高兴就高兴,对方伤心就伤心,看到什么都想分享,说对方的名字都会微笑。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能做到这样呢?

  “你只是不适应传统的恋爱。”华尧光说。

  “是吗?”

  “大家喜欢用公众认可的社会习俗去定义恋爱,然后努力和它对齐,但每个人适合的恋爱都不一样,遵照自己的个性就好了。”

  遵照个性吗?言夜思考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结果。

  “那你呢?”言夜问,“你适合的方式是什么?”

  “不知道,”华尧光说,“我不太关心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