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不合就放弃,很像他的作风。
现在,他们像一对陌生的合租室友。
华尧光将视线从领口移开:“接下来我要去新西兰出差,至少一周才能回来。”
言夜点点头,神情淡漠,似乎事不关己。
“我不在的时候,要是你对万联有什么疑问,可以联系周星河,”华尧光说,“你和其他世界线的自己聊过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我对自己没有兴趣。”
“你只对你哥哥有兴趣?”
言夜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反应,抬起头,关切地问:“你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华尧光走到了吧台边,倒了一杯水,“等找到了,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言夜的目光黯淡下来,还带着一丝犹疑。
华尧光端详着他的表情:“你怕我找到了之后瞒着你?”
“信息都在你那里,”言夜直白地说,“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我保证不会这么做,”华尧光说,然后玩味地补了一句,“你也只能选择相信我。”
言夜瞟了他一眼,有些挫败。
垂头丧气的言夜不常见,但很可爱,华尧光的心情好了一些。
“发现了新的世界线,我会第一时间去找你哥哥。”他说,“不过,你看到用户界面的价格了,也知道搜索服务有多贵。”
言夜呆住了。之前没有说让他付钱啊?
“我给了你资源倾斜,希望你也能给我一些回报。”华尧光说。
言夜往下看了眼衣领,华尧光几乎能听到他脑子里的想法了。
很有趣,但不了。
“我有三个要求。”华尧光说。
他的语气很正式,像是会议室里,讨论下季度战略目标的样子。
“第一,”华尧光说,“你要把你和我父母相处的一切记录下来,所有能回忆起来的事情,不管你觉得和火灾有没有关系,都写下来,想到一点写一点。”
“相当于回忆录?”
“对,纸面的东西比口头有效,写下来说不定能想起来更多,”华尧光说,“也许能找到线索,即使找不到,我也希望能多看一些有关他们的故事。”
言夜低下头,黑压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好。”片刻后,他说。
“第二,你要去和平行世界的自己对话,看看他们能想起来什么,和他们对话的过程中,说不定也能有新的发现。”
“但是平行世界的情况和我们不一样吧,”言夜说,“万一找到的线索是错的怎么办?”
“不要紧,可以拿来参考,拓宽思路,总有能用得上的部分。”华尧光说,“第三,你要经常去看看陆叔。”
言夜愣了愣:“那个疗养院的老人?为什么?”
“我知道,他神智不是很清醒,但说不准哪天能想起来什么。你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你们都和我父母有交集,把话题往那方面引,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言夜想了想,点点头。
华尧光站起身,刚要上楼,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找到凶手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华尧光回过头,言夜专注地望着他。“你打算报告给警察吗?”
有那么几秒,他觉得华尧光不会回答,但出乎意料地,对方开口了:“当然不会。”
言夜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皱起了眉。“你要亲手杀了他。”
“那是后面的事了,”华尧光说,“首先,我会亲手抓住他,然后,让他受尽世界上所有的痛苦,让他觉得死去是一种解脱,让他每一天都后悔自己活着,后悔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
华尧光转过身,按下电梯按钮:“最后,我会杀了他。”
第23章 猫猫家访
一天早晨,他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对周星沉来说,从事故中醒来的一刻,大概就是这种感受。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泛黄的照片里,他有一张“大多数人”的脸。
不算高挑也不算矮小,不算胖也不算瘦,不算出众也不算寒酸。
而后来……
超市排队,他站在货架旁。身后的小朋友会指着他,声音清脆又响亮:“妈妈,那个人的脸像化掉的蜡烛!”
夏天坐公交车,脸上的植皮区域因为无法排汗,泛出病态的紫红色。旁边的大人会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身后拉,说着“别挤到别人”,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惧,好像他身上有传染病。
表哥结婚,全家去喝喜酒。母亲在电话里和姑姑商量座位,他听见姑姑压低了声音:“星沉……要不就别来了吧?婚礼上小孩子多,看到了会怕,不太方便……”
在学校里,一切也很糟糕。
无论他走到哪里,周围都会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体育课的两人三足,没有人和他绑腿;食堂午饭,没有人坐在他对面;美术课的“画朋友”,也没有人和他搭档。
看着他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
直到初中,才有了一线希望。
新班级的同学很和善,很真诚,体育课上,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打球”;课间,有人找他聊天;开公开课,他甚至坐在第一排,老师会主动叫他回答问题。
每个人都对他很和善。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也会有朋友。
可惜,这份友谊也没有持续多久。
那天放学,他经过办公室,听见班主任和其他家长说话。
“老师,我不是对你的教学方法有什么意见,”一个家长说,“我也能理解,你觉得那个周同学应该得到更多关爱,但是逼其他孩子去跟他交流、相处,有点不合理吧。”
班主任解释说:“我没有逼他们……”
“你说班干部要多关心同学,还说选班长的时候会考虑这一点,这不是在强迫他们吗?”
班主任说:“爱心也是做班干部很重要的一点啊。”
“我明白,”另一个家长说,“但是他们不想跟他多接触,也不是没有爱心啊。现在孩子压力很大,每天上学、做题就很累了,还要做这种爱心任务,负担太重了吧。我家孩子是不好意思说,我才替他说的,跟那个同学相处真的很累,也不敢看那个同学的脸,要注意自己的表情,食堂里坐那个同学对面,感觉全校都在盯着他们。那位同学性格也闷,有时候都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班主任顿了顿,说:“你的顾虑我了解了。”
“我也觉得那孩子很可怜,”家长说,“但是让其他孩子受影响,不太好吧。”
“你的想法我理解,”班主任说,“我会调整的。”
“唉,我也知道您不容易,”家长说,“谢谢您。”
家长们走了,周星沉背过身,低头往前走,身后传来轻轻的议论声。
“听说是他爸妈特地去求老师和校长的,让他们多关照孩子。”
“之后没人跟他做朋友,他家长不会再找来学校吧?”
“你说他父母得多操多少心,唉,我要是他父母,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让他来这个世界上受罪了……”
他的手脚冰冷,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知觉。
他在侵占别人的时间,他在强迫别人献出爱心。
他并不是他们的朋友,他是他们的负担。他们或许希望他好,但并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
哥哥走进来,坐在他身边。
“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出门,”他说,“再也不交朋友了。”
哥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静默良久,握住了他的手:“我永远是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