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河讲起几年前的故事。唉,真是刻骨铭心的过往啊。
那时候,他还在海外拓展部工作。周五下午,部门例会。
本来只是普通的业务汇报,谁想到,大老板心血来潮,来部门晃悠,从门外溜达过去,看了眼PPT,忽然推门进来。
大家望向正在发言的倒霉蛋。
周星河磕巴了——美国的一家供应商出了问题,他正在汇报这件事。
华尧光环顾四周,说这个问题应该马上处理。
会议室静默了半分钟,没人有反应。
然后,大领导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星河:“不是你的业务范围吗,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周星河愣了愣,站起来,买了最近的一张机票,打车去机场,飞到国外,连行李都没有带。
他在第二天处理了这个问题,一个月后,人事变动,他成了华尧光的秘书。
言夜听完了故事,总结道:“他比我想象得还可怕。”
“在他手底下工作的每个人都很辛苦。”周星河说,“你知道吗?天枢的每一个高级工程师,他都要亲自面试。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候选人在面试里说,‘希望能平衡好工作和生活’。猜猜他当时什么表情。”
言夜能脑补出那个画面。
华尧光的眼睛微微眯起,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什么?生活?那是什么东西?
他身边聚集的,都是视工作为神谕的狂热信徒。他们从工作上汲取养料,燃烧自己,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是……”言夜说,“总有人结婚的吧,即使不结婚,也会有父母亲人,会有生老病死各种意外,怎么可能完全只有工作。”
“是啊,”周星河说,“我就有一个弟弟,你知道吧,我弟弟做过很多手术。”
言夜当然知道,他都能从脸上的痕迹判断出做了什么手术。
“上次,他要做全鼻再造,”周星河说,“当时我在忙一个项目,没空陪他去医院,华总知道之后,第二天他就挂上了专家号,有了单人病房,术后的护工也安排好了。”
确实是华尧光的效率。
“如果有孩子要择校,或者有亲人遇到官司,他会拿出最好的资源替你摆平。”周星河说,“他会扫清你工作路上的障碍,让你专心为他拼命。”
言夜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发出感想:“哦。”
“大家对他有种又敬又怕的感觉,”周星河想了想,纠正,“还是怕比较多。我们员工群有个奖,专门颁发给敢跟他争论的人。”
“他还会跟人争论吗?”言夜说,“我以为他就是一言堂。”
“一般是这样的,”周星河说,“但如果你敢跟他吵架,并且吵赢了,他会很尊重你。当然,要是吵输了,那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天枢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连长在公司里的草木都要撑过大灭绝,在75%的死亡率里杀出重围,占领世界。
言夜有点好奇,这样只喜欢强者、只尊重强者的人,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一个不用小行星撞击,看看天气挺好,就能从河边扑通一声跳下去的人?
言夜思考着,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样板,落在展厅最深处的一隅。
“那个。”言夜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
周星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张长桌,由两种硬木拼接而成。它们被金属锔钉强行咬合在一起,其间还保留了一道不规则的、填满了树脂的裂痕。
它看起来支离破碎,却又浑然一体,有一种哪怕碎裂也要强行拼凑的病态美。
言夜说:“选那一张。”
从展厅回来,夜幕已经降临。
言夜发现自己在盯着手机屏幕了。
前天晚上打来了,昨天晚上打来了,样本数量没有多到用归纳法的地步,但是……谁知道呢。
他把静音模式关闭,放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结果,没有打来。
言夜看书看了很久,看到昏昏欲睡,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就在这时候,响起来了。
他猛然惊醒,盯着亮起的屏幕,让铃声响了一会儿。
这不是报复。绝对不是。
等到快挂断的前一秒,他接起来,对面传来声音:“在窗户前面吗?”
没有半句寒暄,也没问他为什么响了这么久才接。
言夜走了两步:“在。”
“你那边不是阴天吧,”对面传来一阵窸窣声,似乎是换了一只手拿电话。“天气预报说不是。”
专门查自己不在的城市的天气预报,有点奇怪,但言夜没有指出这一点:“不是。”
对面笑了一声:“那太好了,抬头看。”
言夜抬起头。
被霓虹侵染的夜空,悬着硕大而皎洁的满月。
“今晚有超级月亮。”华尧光说,“晚宴的时候听别人说的。”
它压在交错的电线与楼宇之间,将寥落的星星完全吞没。
好亮啊,亮得有点刺眼。
言夜抬起手,徒劳地试图遮住月光:“你们那里是半夜吗?”
记得自己不在的城市的时区,有点奇怪,但华尧光没有指出这一点:“是啊。两点。”
“时差还没调过来?”
短暂的静谧。细微的电流白噪音。平缓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扫过他的耳膜。
“不是,”他说,“只是突然想跟你一起看月亮。”
言夜抬起头。罪魁祸首静静悬在头顶。
“好了,”对方说,“晚安。”
电话挂断,好像此次交流只是单纯复刻一下唐诗里的场景。
言夜没有放下手机。他还望着跨越了半个地球的月亮。
第26章 飘落的过往
言夜把两具签好字的遗体推到冷库,撩起额前的碎发。
长发不用一个月去一次理发店,很方便,只是这几缕讨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绝对没有期待什么,只是拿的速度快了一些。
好吧,是另一个世界的言夜,世界线序号为4。
言夜(4号):【在做什么?】
言夜:【把十升血换成防腐剂。你呢?】
言夜(4号):【刚干掉一个人。】
言夜开始纠结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坦白罪行,自己有义务报告警察吗?
使用一个软件,竟然还有这么多伦理问题。
言夜(4号):【我是监狱的法警,负责执行死刑。】
哦。
言夜:【现在的死刑是注射吧?器官完好?那很适合做遗体捐献啊。】
算是他的上游供应链之一(?)
言夜(4号):【你们会管捐献的是不是杀人犯吗?】
言夜:【不会。杀人犯死后可以救人,不是很反转吗?】
言夜(4号):【有点诶。不过,刚刚我注射的时候,好像和他共感了。】
言夜:【和谁?杀人犯?】
言夜(4号):【死前不是有走马灯这种东西吗?我好像也跟着看到了。那个杀人犯想起学自行车的事,然后我忽然想起来我刚学自行车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和哥哥一起学骑车,在这一项上他也输了,哥哥先学会的,然后还来教他。
言夜:【记得啊,他骗我他会一直抓着后座,让我往前蹬。】
言夜(4号):【一模一样啊,等我回头才发现,他根本没伸手。】
言夜:【不过,就算没扶着,他还是一直跟在车子旁边。】
言夜(4号):【看我骑得摇摇晃晃的,担心了吧,其实摔一下也不会怎么样,站在原地看着我就好了。】
言夜静默下来,那个午后的阳光,风声,还有紧张时不小心按到的车铃声,在脑海中飘荡。
然后,对面弹出了一条消息。
言夜(4号):【如果那天晚上,他能一直站在原地就好了。】
车铃声碎裂在空气中,变成了刹车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