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36)

2026-09-27

  不可能吧。言夜想。

  不管过了多久,哥哥都是这样,怕他受伤,还是会冲上来。

  十几年都是这样,十几条世界线都是这样。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呢?不知道那个负责搜索他的人,有没有取得进展。

  想到这里,言夜觉得,似乎应该开始进行华尧光布置的工作。这条世界线看起来跟自己的很接近,应该讨论一下火灾的线索。

  言夜:【叔叔阿姨的那场火灾,如果是人为的,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言夜(4号):【我觉得冲着叔叔来的可能性比较高,叔叔是记者啊,说不准在调查的时候得罪了什么人。】

  言夜:【叔叔有跟你聊过工作吗?比如,他在调查什么。】

  言夜(4号):【没有诶,记者本来就不能随便透露调查内容吧。】

  言夜(4号):【不过,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几个大汉把他堵在楼道里,跟他吵架。我觉得就是他调查的工厂找上门了。】

  言夜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是这条世界线上的自己错过了,还是这件事在这里没发生过?

  言夜(4号):【还有一次,叔叔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破了一大块。】

  言夜陷入了沉思,这个事情他有点印象。

  言夜:【叔叔说是骑电动车的时候出了意外。】

  言夜(4号):【他跟我说是和陆叔叔打球摔的。】

  言夜望着屏幕。和预料中一样,线索是多了,但相互冲突,结果自己和自己创造出了罗生门。

  他把这些聊天内容记下,把手机放到兜里,走回办公室,同事愁眉苦脸地接电话,指了指另一个在响的座机:“是捐献者的家属打来的,问我们为什么不接受捐献。”

  完了,又要和活人说话。言夜拧紧眉头,接起来。

  对方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们凭什么拒绝?他下了多大决心签的字,和家里吵了多久,你知道吗?”

  言夜搜索一阵,调出申请表:“他是传染病死的。”

  “所以??”

  “对学生和我们员工来说,解剖他有风险。”

  对面更生气了,那么好的伴侣,就因为莫名其妙的传染病死去了,遗愿还被无情拒绝。言夜把话筒拿远,边听对方控诉,边处理文件。

  那有什么办法呢?当初接受申请的时候,没想到他的死因是传染病啊。

  哥哥在的话,会说出得体的安慰吧。但他不会处理别人的心情,只有沉默。

  第二个比传染病更麻烦。

  过度肥胖。

  脂肪多,防腐液渗透困难,容易腐败,而且体型太异于常人,没法让学生了解标准人体。

  同理,过于消瘦也会被拒绝。

  跟死者家属交流这些标准很困难,他们还沉浸在悲痛中,任何一句话说错了,都是莫大的刺激。

  等对面终于挂了电话,他垂下脑袋,头磕在桌面上。

  已经选了离死人最近的工作,还是有好多交流啊。

  他觉得很疲倦,以往这种时候,他就躺在解剖台上装尸体了。

  装到下班时间,回家继续躺尸,就这样周而复始。

  但现在,中间有了个插曲。

  他知道,在晚上,会有一个人打电话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人会找话题,会在恰当的时候引起他的兴趣,即使他沉默了也无所谓,自说自话就行。

  活人很麻烦,但是这个活人的电话,好像并不讨厌哦。

  他看着手机,发现自己在期待晚上。

  然而,那一天,华尧光没有打来。

  言夜又开始失眠,但他认为,这只是前一阵子睡得太多了。人一生的睡眠总额是固定的,他只是余额不足了。

  他爬起来,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决定去履行第二项任务,省得老想着那只手机。

  他来到疗养院,这里的阳光仿佛比别处要慵懒一些。

  叔叔阿姨的挚友、华尧光合伙人的父亲陆明远,还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听到脚步声,陆明远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言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仔细观察着老人:“叔叔,还记得我吗?”

  老人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异样的情绪。言夜的心脏如同羽毛般飘起来。

  然后,老人挤出皱纹:“叫谁叔叔呢?!”

  心脏落了回去。原来还在学生时代。

  老人打量着他,“你是上次跟倾宇一起来的那个人吧。”

  这记性是好还是不好呢?上次他远远地站在华尧光身后,只是旁听,老人也记住了他。

  沧桑的脸上露出稚嫩的敌意。“别妄想了,”老人说,“倾宇和小泠,你插不进来的。”

  活人真是容易多心,言夜还什么都没做,忽然成了插足的第三者,插的还是几十年前上一代的足。

  “我没有。”言夜说。

  “我看到你的眼神了,”老人说,“你一直在看他。”

  言夜自己都感到惊讶。他有吗?

  清晨的华尧光很难得,非西装革履的、非工作状态的华尧光很难得,也许他因此多看了两眼吧,但有一直看吗?

  老人才不管他内心的纠结,用炫耀的语气说:“你就放弃吧,他们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说好了要给对方挖坟墓的。”

  啊?言夜忽然感兴趣了。叔叔阿姨小时候也像他一样吗?喜欢坟墓和死人?

  然后老人绘声绘色,侃侃而谈起来。

  他,还有倾宇和肖泠,是在一个村子长大的,都是寄养家庭的孩子。你知道寄养家庭是什么吗?就是父母都在外面打工,把孩子交给亲戚、朋友、村里的其他人。

  一年……不,可能好几年才回来一次呢。

  因为他们是住别人家嘛,也没有人关心他们,平常也是自己找乐子。

  他们三个经常一起玩。

  有一天下午,玩着玩着,肖泠忽然不见了。

  他们很着急,到处找,终于在公园里,看到女孩蹲在那。

  她面前是一只小猫。小小的身体,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绒毛已经硬了,风吹过来也不会动了。

  肖泠一直很喜欢小猫嘛,当然很伤心,要给它挖一个小小的墓。

  所以他们就动手挖了。

  埋好了,还给它画了两条小鱼,肖泠还是很伤心。

  它就这么死掉了,世界还是照常运转。没有一个人在意,没有一个人关心,没有一个人发现,有一只小猫死去了。

  “叔叔说,爸爸和妈妈其实早就分开了,他们在大城市有新家了,”她蹲在那里,“他们不会回来看我了。”

  “我以后也会这样吧。”她说,“像这只小猫一样。”

  如果有一天,她死去了,会有人关心,有人在意,有人找到她吗?

  男孩蹲在旁边,沉默半晌,忽然非常不服气、非常郑重地说:“我会找到你的。”

  她眨了眨眼。哦?是吗?

  “我不会让你孤零零地死掉的,”华倾宇说,“我会来找你,会发现你。会给你挖坟墓的。所以,你也要来找我哦。”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笑了。“好啊,那说好了。”

  他们拉了拉钩。

  “所以啊,”老人总结道,“他们是会找到对方的,你绝对插不进去的。”

  是啊,言夜想,确实。

  他们找到了对方,握紧了对方的手,就连死亡的那一刻,也是这样。

  “他们真的做到了,”言夜说,“可是……”

  可是,他多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老人听到这句话,望着他,瞳孔地震:“你是男的?”

  什么?才反应过来吗?他都在这站了快半个小时了啊!

  “你原来喜欢的是小泠?你跟在倾宇后面,是想见到她?”老人疾言厉色地说,“别妄想了,你插不进去的!”

  唉,算了,言夜放弃解释了。这个六十几岁的高中生性缘脑。

  看样子,老人今天还糊涂着,问不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