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去殉情(56)

2026-09-27

  言夜说了艾比公司的事。

  艾琳的眼睛眯起来。“好像是看到过新闻……当时我还跟妈开玩笑,说幸好家里买不起玩具,”她像是被打败似的叹气,“原来是他父母的事,难怪啊,这几天,除非公司有特别紧急的事,否则根本就联系不上他。”

  “那比我好一点,”言夜说,“他完全没联系过我。”

  也是意料之中了,言夜想,华尧光心里的排名本来就是这样,父母和公司是最重要的,其他人和事都要往后排。

  至于他在里面排第几位,他不太清楚。

  艾琳望着他的表情,像是被打败似的叹气:“你还好吗?”

  言夜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

  “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那是低血压。”言夜说。

  艾琳往前走了一步,握住言夜的手。

  那手很凉。

  言夜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艾琳望着他,忽然有些惆怅。“你……”她叹了口气,“你真的喜欢他,是不是?”

  言夜没有回答。

  艾琳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好吧,也可以理解,”她说,“他是病毒,你就是最佳受体,知道对身体不好,但很容易就感染上了。”

  言夜盯着自己的手臂,企图发现中毒的迹象。他不确定现在感染到什么程度,或者他想不想治。

  艾琳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公司的事太多了,我得先走了,”她说,“要是知道他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

  言夜点了点头,望着她走出门,房子只剩下空荡荡的寂静。

  由奢入俭难,忽然到来的孤独,好像比从前更难熬了。

  万联又震动了一下,他赶紧拿出来,看是不是4号世界线找到了那个高管,然而跳出来的显示是7号。

  7号。华尧光父母病逝的世界线。

  言夜望着那条“在做什么”的问候,忽然对7号感到羡慕。

  至少现在,他不用因为华尧光,对这个世界产生这么多情绪。

  言夜:【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

  言夜(7号):【是那个华尧光吗?】

  “那个华尧光”,这称呼也让人羡慕。

  言夜(7号):【他走了?为什么?】

  言夜大致跟他讲了生日那天晚上的经过,7号那边反复出现“正在输入”。

  言夜:【怎么了?有话不能对自己直说吗?】

  过了一会儿,新消息终于跳出来。

  言夜(7号):【你是故意挑在那时候告诉他线索吗?】

  言夜的手停顿下来。

  怎么说呢,跟自己聊天,真有一种恐怖的心有灵犀。

  言夜(7号):【你明明知道告诉他,他肯定会马上走,为什么选在那时候说呢?你费心准备了那么久的生日礼物。】

  言夜看着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很幸运,对着自己,他不用隐瞒真正的理由。

  言夜:【因为这段时间太幸福了。】

  有一段时间,对面没有回复,但言夜相信,他肯定能懂的。

  然后,消息跳出来。

  言夜(7号):【你过得太幸福了,所以想提醒自己,他是因为父母才接近你的,你们不是爱人,不是伴侣,他随时会离开,是吗?】

  看,就是这样,不用解释。

  言夜:【是的,太幸福的状态不适合我。】

  言夜(7号):【可是我觉得,他回来之后,你还是会幸福的。】

  言夜蹙了蹙眉。是吗?

  言夜(7号):【等他抓到凶手,解决当年的案子,你们中间没有这个因果的时候,你们会找到圆满的答案的,我相信。】

  望着自己的祝福,言夜沉默良久,发了个“谢谢”。

  这是美好的愿景,可惜,大概很难实现了。

  因为那个高管不是凶手。

  至少在这条世界线里,不是。

  言夜关掉了软件,按照华尧光留下的号码叫了车,前往疗养院。

  接待员对他的到来已经见怪不怪。

  “今天不在外面哦,”她说,“最近老人家喜欢在房间里待着。”

  言夜悄悄走进房间,苍老的背影正奋笔疾书。

  桌边分成三块,左边是报纸,右边是笔记本,中间是拿着胶水和笔的陆明远。老人家正把报纸上的新闻剪下来,贴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留下各种批注。

  “为什么要做剪贴簿?”言夜问。

  陆明远回头,眼神清澈泰然,很明显没有想起他。

  “倾宇说的,”陆明远不稀罕搭理他,继续赶工,“我们得保留工作记录。”

  言夜歪头思考了一会儿。这应该是华尧光的要求。

  陆明远的记忆已经进入工作阶段,于是,像要求言夜写回忆录一样,华尧光让陆明远写下当年工作的一切,包括调查的所有案子。

  言夜走过去,陆明远正在一个新闻旁边奋笔疾书。言夜看着新闻的标题,忽然僵住了。

  “你……你不能把这个新闻写上去,”他指着剪贴簿,“他调查下去会发现的。”

  陆明远皱起眉看着他,嘟哝:“什么?这关你什么事?”

  言夜疑惑地盯着他,老人一脸光风霁月的样子,是记忆还没推进到那里吗?

  “你忘了吗?”言夜戳了戳新闻里的人像,“还是你上次告诉我的,你发现这家工厂有问题,跟你们总编举报,但是他把那些证据压下去了,后来那家工厂的老板给你送了钱,你接受了……”

  陆明远盯着他,表情逐渐由冷漠变为惊恐:“你……我……”

  “想起来了吗?”

  突然,如同上次在树林中那样,陆明远跌坐在地上,眼中的红血丝几近爆裂,手揪着头发,像是要连根拔起一样。

  又触发了吗?

  言夜跪坐在他身前,按住他的肩膀,然而止不住他的颤抖。

  也许跟自己有关吧,知情者的会面,总有一定刺激作用。

  看来以后要少出现在他面前。

  即便陆明远绝不会说出真相,但他的表情和反应实在是一目了然。华尧光能不发现才有鬼。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言夜回过头,护理员已经进了门。应该是听到声响,赶了过来。

  言夜犹豫片刻,说:“突然胃很痛。”

  “我马上叫医生过来。”护理员转身离去。

  陆明远捂着肚子,一半是配合他,一半是癌症真实的疼痛。

  老人已经无法正常进食了,极度消瘦,骨头上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肤,连言夜都可以轻松把他抱起来。

  他让老人躺在床上,没有美好的回忆支撑,老人只剩下风烛残年的衰败之色。

  “等一下,”言夜说,“医生马上就过来了。”

  他望着医护人员进来,悄悄离开病房,把那本剪贴簿和相关新闻也带走了。

  真是的,要隐藏一件十年前的事情,也这么难吗?

  回到别墅,他找到一个废弃的花盆,走进后方的树林。

  他把纸张点燃,放进花盆里,烟灰在风中卷动着,火越烧越旺,熏得低处的蜻蜓惊惶地乱飞。

  火光中,十年前的记忆在眼前浮现。

  他已经知道真相了,他知道,还一直隐瞒,甚至给出假线索,让华尧光去海外追凶。

  要是让华尧光知道,反应可想而知。

  但是他需要时间,只要再拖延一会儿,只要拖延到身患绝症的老人死去,这件事就能有一个终结。

  “你在烧什么?”

  言夜的肩膀一僵。他拿着一根拨弄火苗的树枝,转过头的瞬间,几乎要慌乱了,但那情绪稍纵即逝。

  华尧光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踩着一地落叶,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

  言夜望着他,看着那张脸孔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在这一瞬间,自己像是刚从坟墓中苏醒。

  “捐献处的废弃表格,”他说,“闲着没事,烧了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