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夜从背后抱住他,双臂箍住他的胸口,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反复说:“别伤到自己,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别伤到自己。”
他收紧手臂,把华尧光往后拽了半步,让他离开那张床。华尧光的身体还在颤,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手机忽然持续震动起来,在被死亡填满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华尧光抬起手,撑着额头,深深吸气,像在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吞下去、压进五脏六腑。
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看到消息,扯了扯嘴角。
“发生什么了?”言夜的心提起来。
“我把陆明远的事告诉了其他世界线,让他们去查,”华尧光说,“3号世界线查出来了,凶手也是他。”
“这么快?”
陆明远死了还没有几个小时,这个速度,不像是先去调查,然后再搜集证据,更像是其他世界线的陆明远还没死,而那个世界线的华尧光直接找到他本人逼问。
陆明远和远在国外的高管不一样,住址清晰,而且毫无反击之力。
至于他怎么这么快就招认了,可想而知。
华尧光冷冷地开口,像是在嘲讽自己:“比我及时。”
言夜沉默片刻,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鞭尸?挫骨扬灰?
“还能怎么办?”华尧光望着病床上的人,“我做什么,他都没感觉了,有意义吗?”
他站起身,神情恍惚地往门外走,脚步虚浮着,像是被老人的死拽走了一半灵魂。
言夜追上去,握住他的手:“我来开车。”
华尧光没说什么,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回程路上,只有静默。
到家后,言夜拉着他,到卧室里躺下。
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将残阳隔绝在外,只有边缘漏进来一丝橙红色的光,像一道细细的伤口贴在地板上。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华尧光的瞳仁里映着他模糊的轮廓,像深水里沉着唯一的倒影。
言夜抬起手,抚摸着面前人的脸颊。指尖顺着苍白的轮廓缓缓描摹,仿佛在确认这个人的真实存在。
一切能这样结束吗?
火灾、凶案、复仇,跨越十年、几条世界线的故事,能这样结束吗?
华尧光长叹一口气,疲惫地揽住言夜。言夜抱住他,手指埋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头皮,感觉到那些紧绷的筋络在触碰下一寸一寸松开。
难得,是他这样做着安抚他的动作。
华尧光把脸埋进言夜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湿热地喷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均匀。
华尧光在抚摸中闭上眼睛。“幸好,”他说,“你还在这里。”
言夜没有说话。他用额头轻轻抵住华尧光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成同一团温度。
嗯,但愿你能一直这么想。
第47章 缺失的一环
陆明远的余波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华尧光让人去调查陆明远当年临终时提到的案件,果然找到一位已经出狱的当事人,证明陆明远受贿确有其事。
“哦……陆明远啊,我知道这个人。”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轻蔑,“给了钱,很容易就解决了,没费什么力气。他还说,好像有另一个记者在调查来着?那个人可不像他这么好收买,”对面的人笑了笑,“我就说,你既然认识他,就看着解决,解决不了,我一定把你贪污受贿的料查清楚,一起捅出去,看看最后是谁先进监狱……”
华尧光把调查报告放进了碎纸机。此时此刻,陆明远的尸体大概在焚化炉里。
上千度高温的炙烤,这个人已经化为齑粉。他再有心力去报复,也只不过是向虚空挥拳。
他无意理会陆明远的身后事,直到疗养院给他打来电话,说陆明远还有一些遗物,问他如何处理。
他本来应该让他们直接丢掉的。
如果他这样做了,就是一条全新的世界线。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分岔路口,此刻的选择会影响两个人的一生。
很奇怪,那些撼动生命的瞬间,在经历的时候,只是那么平凡,那么普通的一句话:“留下吧,我看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做,也许是因为,有件事他一直很在意。
他曾经让陆明远做过剪贴本,可他并没有在那些本子上,见到陆明远临终时提到的案件。
疯子能专门把涉嫌的案件剔除掉吗?疯了还有这样的自保意识?
如果他没有疯,如果一切的一切都是表演,那些沉浸在回忆的时刻也太逼真了,华尧光不相信一个老人有这么强的演技,还能装那么多年,不露出破绽。
他总觉得这件事里缺少了一环。补齐这一环,对于这个案件,或许没有意义,但是他还是惴惴不安。
于是,他最终还是来到了疗养院。陆明远的遗物被放在推车上,几个不大的纸箱,就是一个人一生的重量。
一个箱子里面叠放着一些衣物。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内情,任何人看到这些东西,都会以为死去的是个充满活力、热爱生活的年轻人。
另一个装着零碎的东西:相册、剪贴本、生活用品。
华尧光拿起相册,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陆明远和他父母的合照。照片上的三个人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仿佛笑容就能驱散一切阴霾。
华尧光望着相片里的陆明远,那无处安放的恨意又蔓延开来。
他还敢留着这些照片?难道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不会痛哭流涕,不会害怕自己的父母追魂索命吗?
他把照片丢到一边。箱底还有一部手机,自从陆明远神志不清、记忆开始错乱后,这部手机就很少被使用了。因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现代讯息和时间,会残忍地提醒他:他已经不生活在脑海中的那个年代了。
华尧光拿起手机,打开通讯记录和聊天软件,除了一些垃圾短信,没有任何新鲜的内容。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相册。
相册里有一些近期的照片,看视角和模糊程度,像是在疗养院花园里散步或小跑时随手拍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误触拍下的黑屏、歪歪斜斜的墙角,毫无意义。
华尧光的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滑动着。过了片刻,他的指尖猛地一顿,随后迅速往回滑了一下,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显然也是在不经意间拍下的,光线有些暗,拍的是病房里的书桌,上面堆着报纸和剪贴本。
华尧光皱了皱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将箱子里的剪贴本拿了出来。
他放大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对照实物,一本一本地核对颜色和厚度。
没错。少了一本。
照片里,桌面上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剪贴本,而现在这堆遗物里,唯独不见了它的踪影。
他把其他剪贴本拿出来。陆明远是按照日期做的,一路对照下去,他深吸一口气。
缺少的那一本,正对应着陆明远调查英实公司的时间段。
所以……陆明远曾经写下了这个案件吗?为什么它会消失?其他剪贴本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这里,为什么那一本会消失?
华尧光来到疗养院的管理处,要求和负责照顾陆明远的护理员谈一谈。
他将手机屏幕递到护理员面前,表示自己想寻找照片里本子的下落:“这张照片是一个月之前拍的,也就是说,剪贴本是在这期间丢的。”
护理员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表情严肃:“华先生,我们不会动病人的私人物品,除非病人自己丢掉,我们绝对……等等,我好像见过这个本子。”
“什么时候?”
“上个月底吧?有天陆先生忽然发病了,”护理员回忆道,“我赶紧去找医生,当时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手里攥着一个本子……是蓝色封面的,那时候它还在呢!”
“另一个人?”
“就是经常来看陆先生的那位,长头发的,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