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夜咬着下唇,冷冷地说:“要你管。”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拉起被子蒙住头,翻身向墙。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言夜睁着眼睛,盯着墙上的裂纹。
他是拼命学习了。每天晚上,他都在桌前做题,熬得眼睛都红了。
速度越来越快,正确率也越来越高,他看着对钩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很优秀了。
直到比赛前一天,他翻开了哥哥的习题册。
那一瞬间,那种扑面而来的碾压感,像是自然与宇宙的原始力量一样,让人无力抵抗。
他赢不了的。
即使全力以赴,即使精疲力竭,他也追不上的。
与其面对这种挫败,不如直接放弃。
而且……
言夜闭上眼,嘲讽地想。
二等奖。
如果哥哥正常发挥,绝不可能是二等奖。
为了让这个谎言显得更真实,哥哥甚至居高临下地错了很多题。
该怎么回应呢?是该感谢他觉得自己还能拿二等奖,还是该气愤他觉得自己只能拿二等奖?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父亲欣慰的笑脸。
那是父亲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夸奖他。
其实夸奖的依旧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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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讲会很成功。言夜收到厚厚的一沓表格——遗体捐献同意书,少说有上百份。
纸张带着新墨的味道,沉甸甸的。
他拿着同意书回去,和同事赶工处理掉,然后把工位收拾干净,个人物品放进箱子里。
一切都整理好了。虽然晚了两周,但是,终于,可以了结了。
言夜轻松地回到小区,在楼下停住。
隔壁的灯亮着。
烦人精又来了。
天天追忆童年,天天泡在凶案现场,天天在他的人生里神出鬼没。
他走上楼梯,默默许愿隔壁的门不要开。他不想今天出现任何意外。
隔壁的门开了。
“吃晚饭了吗?”烦人精把门敞得很开,香味飘出来,“炖菜。我猜你喜欢吃茄子和甜椒,因为我不喜欢。”
炖菜的味道真的很香,他也真的很饿,但是……
“不了,”言夜说,“你就浪费吧。”
华尧光的神色有些惋惜:“这还是我第一次做饭,尝试了很久。”
这个故事比大体老师说话还要惊悚。华尧光,下厨,不兼容吧。
“我觉得,上次没能唤起你的记忆,是因为饭店没法还原家的味道,”华尧光说,“所以,我自己动手了。”
看来这人把上次的失败归因于味道不够还原,要一比一复刻。
真是屡败屡战,百折不挠。
“叔叔阿姨教过你做菜?”言夜质疑。
“没有,说过做法。”
这靠谱吗?厨房新手,口述菜谱,能成功?
“你也来尝尝吧,”华尧光说,“交叉验证才能得出准确结论。”
言夜踌躇着往屋里望,桌上摆着砂锅,样子和香味还挺像的。
万一华尧光就是天选厨子圣体呢?死前吃一次阿姨的菜,也是美好的道别了。
他跟着香味走进屋里,华尧光给他盛了一碗,都是他爱吃的食材。
“今天又加班?”华尧光问。
“嗯,”言夜的鼻腔被香味灌满,“你也是?”
“今天是我今年下班最早的一天。”
言夜嘴里的甜椒断成两半。
首先,这是什么工作狂魔。
其次,骗子!
味道一点也不像!
他放下筷子,一脸不满。
“不像吗?”华尧光有些遗憾,“看来确实不容易,但有没有一部分相似的地方,能让你想起来……”
“没有,”言夜叹了口气,“这几天,因为你的提醒,我回想了很多遍那天了,真的没看到什么,也想不起来特别的事。就我的印象来说,那场火灾就是意外。”
华尧光完全没听进去:“下次还是让专业人士试试看,不断调整,总能试出那个味道的。等改进了再找你……”
算了,言夜放弃了说服,反正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小心地没说出口。上次就是因为泄露了自尽计划,导致多活了两周。这次他一定守口如瓶。
再见了,莫名其妙的变数。
华尧光倒不介意消灭自己的失败作品,一边吃一边重启话题:“捐献站的工作忙吗?还是你又自愿换脸了?”
“不忙,今天是因为宣讲会收到了很多表格。”
“你本科是临床专业的吧?”华尧光说,“读了五年了,为什么突然放弃,跑到遗体捐献站工作?”
开始关心他的过去了?稀奇。
“我不喜欢浪费。”言夜说。
“浪费?”
“我们的身体消耗了这么多植物、动物,花了这么多精力和病菌斗争,才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死了就被烧掉,埋掉,只剩下一盒骨灰,不是太浪费了吗?”
华尧光竟然露出赞赏的表情。效率论的忠实信徒找到了同盟。
言夜低下头,长发飘落到额前,有些碍事,他随手别到耳后,然后说:“骗你的。”
华尧光的动作顿了顿:“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这个理由,”言夜说,“我去捐献站工作,其实是因为比起活人,我更想跟死人待在一起。”
华尧光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还有,”言夜伸出手,在脸颊上点了一点,“我喜欢解剖。”
“为什么?”
“解剖刀很漂亮,切割的曲线很漂亮,皮肤合拢的过程很漂亮,”言夜说,“每次给他们换脸我都很开心。”
在他们相遇后,第一次,华尧光陷入了缄默。
“怎么突然愿意告诉我这些?”华尧光问。
桌对面的人托着腮,手指点了点脸颊:“今天心情好。”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
言夜把筷子整齐地搁在餐盒上,站起身:“我吃饱了。”
他没有跟主人道别,径直回到自己家。
他坐在沙发上,摆好安眠药的瓶子,把遗书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他倒了一杯水,拿起那把药片,准备分成五批倒进嘴里。
第一批正在输送中,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没理会,敲门声越来越大,到了扰民的程度。
他还是没理会,敲门声停了,响起了一声“喵”。
这就不能置之不理了。他将药片放回桌上,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华尧光。
他怀里还有一只猫。
麦色的绒毛,绿色的眼睛,白爪子。
是言夜在小区投喂的猫猫。
小猫上次看到华尧光,还吓得半死,这次却异常温顺,下巴搁在华尧光肘弯,也许是知道力量的差距无法战胜,摆烂了。
“物业在小区门口贴了告示,”华尧光说,“因为投诉太多,他们要清除小区的流浪猫狗。”
怀里的小橘娇弱地“喵”了一声。
“我看到好几个人拿着网兜,已经在花坛边等着抓它了。”
怀里的小橘垂下了脑袋,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等它被抓住,就会被送到留检所,那儿常年超负荷,每个笼子都挤得要死,很容易应激、得病,生病了也只能提供基础治疗,超过了期限没人领养,就会被‘无害化处理’,你知道什么叫无害化处理吧,就是……”
言夜把猫从他怀里抢过来:“绝对不行。”
“那能怎么办?”华尧光说,“你就收留它吧。”
言夜的视线没有离开小猫,摇摇头,挣扎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他马上就要死了啊。虽然他很喜欢死人,但死人好像不能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