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这些阴郁不见光的东西,就永远不会有消失的一天。
分手吧。
贺玘越对褚然说,也对自己说。
在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之前,就这样结束吧。
该在这炼狱般的人生里煎熬的,只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于是,贺玘越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褚然满脸惶惑,死死盯住他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我们的合同,本来就不合法,从一开始,它就只是一张废纸。但我会把剩下的那四百万打到你的账上,另外再加一千万的分手损失费。你妈给你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我也帮你赎回来了。”
“然哥,你自由了。”
自由了?
什么意思?
褚然原本怔愣的表情,瞬间被怒火取代。
他不顾手上还扎着针,也不顾身体虚得厉害,挣扎着就要从病床上爬下来。
“贺玘越,你什么意思?你说分手就分手,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们这段关系,又当什么了?”
“凭什么你说结束就结束?老子他妈从来就没想过要跟你分手!”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振作起来,想混出个人样,想证明自己,想堂堂正正地、对等地站在贺玘越身边。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跟曾天扬那些朋友坦白的准备,做好了要跟贺玘越相守一辈子的打算。
现在,贺玘越说分手就分手,把他当什么了?
他双眼通红,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怒声质问:“贺玘越!是你把我掰弯的,是你非要跟我开始的,现在你说甩就甩,你他妈把我当猴耍,当笑话看呢?”
贺玘越别过脸,不敢再看褚然的眼睛。
心脏像被硬生生塞进了绞肉机里,那股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又扩散到皮肤表层,像有万千虫蚁在疯狂啃咬。
他不能回头。
只要一回头,他就会忍不住循着本能,把身后这个男人紧紧抱住,永远困在自己身边。
“这两天,我会把你的东西打包送过去,将来你想和谁在一起,想娶妻生子,我都不会干涉。”
“然哥,你可以去喜欢任何人,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去过任何你想要的人生。”
做什么都好,总之,不要爱他。
他不配。
从前他以为,爱是掠夺,是占有,是不顾一切也要得到,是除了彼此,什么都不需要。
可现在他明白了,爱是放手。
说完,贺玘越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
褚然急得大喊:“贺玘越,你、你不准走!”
贺玘越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回头。
临走前,他只丢下一句话。
“褚然,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吧。”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第67章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贺玘越把褚然的东西打包送走了。
衣物、洗漱用品、电子产品,连同那件被褚然穿过的大衣,全都装进了打包箱里。
东西是他一件一件亲手收拾的,每少一件,褚然留在这屋子里的痕迹就淡一分。
等一切痕迹消失,这里会回归冰冷寂静,像宣传册里华丽的样板房,似乎没人住过,不带半点烟火气。
他的生活,也会回到从前。
所有空间都整理完,贺玘越才推开书房门,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几样不起眼的东西,乍一看跟破烂没两样,却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个灰扑扑的塑料水杯,一件洗得发黄的旧背心,底下垫着一个陈旧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背包。
贺玘越神色柔和地抚摸着它们,像能透过这些旧物,触到温度,感受到皮肤鲜活的热意。
可他现在该做的,是斩断这些回忆,斩断他和褚然之间的一切。
十分钟后,贺玘越面无表情地把它们塞进垃圾袋,连同不再需要的束腕,一并扔了进去。
晚上七点,垃圾准时被收走。
凌晨两点,垃圾站开始分批清运。
静音专车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走,不惊扰这片豪宅区里任何一个安睡的业主。
和往常一样,工人们把垃圾桶推到车尾,抬起尾板,将一袋袋垃圾倒进箱体,最后上锁。
此时天气阴凉,夜色浓稠,中转点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像黑夜里浮着的一点鬼火,照出一张没有血色的俊美面孔。
“让开。”
工人们刚上完锁,正准备开车走人,就被一个年轻男人拦住了,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人长得好看得不像真人,脸色却白得吓人。
贺玘越喘着气,踩着车厢边缘翻身跳上去,一手举着手机电筒照明,另一只手飞快翻找着一个又一个垃圾袋。
塑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深夜里响得格外清晰。
“先生,您找什么?我们帮您——”
“不用!”
贺玘越的语气急躁,手上的动作半点不停。
腐烂的馊味、劣质香水的残香、还有各种食材混杂的怪味一股脑涌上来,他像完全闻不到,只顾着翻找。
苍白的手指沾满污秽,指尖飞快地掠过一个个黑袋子,目光死死地扫着。
直到一个破损的袋子里,露出那根熟悉的、旧旧的背包肩带。
贺玘越整个人才像卸了力一般,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把袋子提出来,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
幸好。
幸好都还在。
背包,水杯,背心,一样不少。
贺玘越把它们抱进怀里,又把束腕和空垃圾袋扔回车厢。
几个工人看傻了眼。
这里的业主哪个不是身家上亿打底,这人大半夜跑来翻垃圾,就为了这几个破烂?
等人走远了,他们才敢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住这儿的人不都特别有钱吗?那年轻人怎么稀罕这么几个旧东西?”
“不会这儿有问题吧?”一个工人指了指脑袋。
“看着不像啊,长得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呢……”
“谁知道呢,有钱人好多都疯疯癫癫的,算了算了,赶紧走,一会儿耽误了又扣钱。”
贺玘越回到家,呼吸急沉,胸腔里那股能摧毁理智的焦渴又翻涌上来,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骨缝里爬。
他抱紧怀里的东西,可寒意还是从骨子里一点点渗出来,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那股冷从胸口开始蔓延,漫过四肢百骸,一直钻到指尖,像千百根冰针,一针一针地刺着每一寸皮肤。
时间、空间,都在这种疼里扭曲、坍塌,把他的身体碾碎了又拼起来,拼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小婴孩。
他恍惚起来,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个永远等不到一个怀抱的自己,趴在地上,用细小的声音一遍遍哭,一次次费力地爬起来,想抓住母亲的裤腿,想讨一个温暖的拥抱。
可他能抓住的,只有冰冷而空荡的空气。
褚然。
然哥……
贺玘越蜷起身体,把脸埋进那件旧背心里。
把我忘了吧。
五个月后。
“奶奶,真不用,您每回都给我塞这么多东西……”
褚然帮楼下的梁奶奶把大米和油桶拎上楼,又顺手替老人家换了客厅的灯泡,临走前被老人硬塞了一桶炖汤。
“然然啊,你天天吃外卖,身体要坏掉的,以后多来奶奶家,我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梁奶奶笑呵呵地看着他。
老太太以前是老师,十几年前老伴走了,儿子一家三口在国外定居,她不肯换掉这套装载回忆的老房子,也不肯搬去养老院,条件再好的都不去。
儿子拿她没办法,只能每个月打钱,托护工定期上门照看。
褚然从小在这栋楼长大,梁奶奶是看着他长大的,早把他当成半个亲孙子。
“好、好吧,谢谢您。”
褚然不好意思再拒绝,一手提外卖,一手拎炖汤上了楼。
进了家门,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原本挂在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