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然的印象中,这人十年前就总挂着两个黑眼圈,配上那个瘦弱的小鸡仔身板,像是随时能嗝屁。
如今贺玘越个子都窜到一米九了,身板也结实了,可眼底下那圈乌青反倒像长住了似的,成了自带的天然“烟熏妆”,衬得眉眼更深,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森然鬼气。
本来车里光线就暗,开了灯也不像外面敞亮,贺玘越的五官和骨相都漂亮深邃,眼神瞧不真切,更显得莫测。
他慌忙移开目光,却冷不丁瞥见贺玘越左手腕上套着个皮质束腕。
不是手表,样式有点特别,可又不像是寻常的饰品,他没敢细瞧,匆匆扫过两眼就把视线转向旁边座椅,那儿叠着一条亲肤的压力毯,毯子上还放了个大号的人形靠枕,几乎把大半个座位都给占据了。
虽然觉得这车内搭配有点怪,可这会儿他也没功夫琢磨。
嘴上说着任由对方处置,褚然的屁股却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这点掩耳盗铃的小动作,自然逃不开贺玘越的眼睛。
“你很怕我?躲什么?”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褚然一僵,动都不敢动了,像被施了定身术。
见状,贺玘越嗤笑一声,像是被他这幅滑稽的模样取悦了。
他瞥了眼缩在角落的褚然,没再说话,料到对方逃不出去,便将自顾自将小桌台放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处理工作。
车舱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微响,气氛诡异,让褚然几乎喘不过气。
褚然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意义不敢吱声,生怕打扰贺玘越工作,只能在心里盘算,等会贺玘越开门的时候,自己有没有机会窜出去。
贺玘越到底要带他去哪儿?总不能揍完一顿,又给扔回局子吧。
车子一路平稳飞驰,最后驶入某个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走不了几步,就能直达私户电梯。
褚然虽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打量着四周锃亮的地板、明亮的灯光,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地方一看就是高档小区的配置,该不会是贺玘越自己家吧?
褚然更懵了。
贺玘越带他回家干什么?
贺玘越先下了车,对还在车里发愣的褚然扔了两个字。
“下车。”
“哦。”
褚然老老实实钻出车,眼珠子却不安分地乱转,显然没死心,还想找机会逃出去。
贺玘越直接打破他的幻想,语气带着戏谑:“要么乖乖和我上去,要么回你刚才待的地方。我能让你出来,自然也能让你回去,自己选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褚然浑身一哆嗦。
他立马蔫了,放弃对资本主义的抵抗:“我……我不走。”
贺玘越直勾勾地打量了好一会儿,眼前这人局促畏缩的模样,实在和当年天差地别。
脸分明还是那张脸,可精气神全垮了。
虽然长相依旧能看,却再也找不出半分从前那种引人注目的光彩,彻底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磨成了一个庸庸碌碌、眼底没了光的普通男人。
前阵子,贺玘越将褚然这些年的资料都细细翻看过。
他得知这些年来,面前这个男人似乎过得很不顺。
高考超常发挥,也不过考上一所普通二本,学的还是烂大街的计算机专业,毕业混到现在,一直在小公司当程序员,入职好几年了,还在部门底层打杂,连个小主管都没当上。
直至前不久,被生父忽悠着签了数笔贷款后,背了一屁股债,还因为打人关进了局子。
贺玘越几乎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窝囊愚钝的男人,会是他曾经仰着头才能望见的“然哥”,那个曾经居高临下,像逗弄流浪猫狗一样对待他的褚然。
好比一颗曾经熠熠生辉的明珠,生生碎成了烂在臭水沟里的死鱼眼珠子。
可骄傲如褚然……不该是这样的。
贺玘越脸上神色变化,压下心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视线从褚然脸上开始,一寸寸往下移。
好在脸长得还能看,身材更是不错。
这个男人还没堕落到一无是处的地步,没有发胖,没有变丑,只是因为骨骼长开了,多了一份成熟男人的框架。
他至少还有一具堪称漂亮的肉体,还有一身光滑紧致的皮肤。
半晌,贺玘越将所有思绪收回,对褚然道出今天的目的。
“你欠的那些债,我可以帮你解决。”
褚然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啊?真的?”
他立马搓手,露出讨好笑意,语无伦次,“谢、谢谢!等我凑到钱,会马上还给你!
贺玘越故意绕了个弯子,微笑道:“不着急,我们只是做个交易。”
前一刻还在惴惴不安的褚然,下一刻像被天降馅饼砸中了脑袋,整个人都懵了,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
他愣了半天,才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里回过神,忙不迭问:“交、交易?什么交易?”
贺玘越看着他因为激动,从脸颊到锁骨迅速漫开一片薄红。
这点倒是没变,身体依然敏感,一激动就从皮肤里透出红来。
贺玘越微微勾了下嘴角,吐出石破天惊的几个字。
“你的身体。”
哐当!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瞬间石化,然后碎裂了一地。
褚然整个人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见啦~么么!
第7章 渴肤症
短短一个多月,褚然的人生经历堪称“落落落落”,每回他以为自己已经惨到谷底,命运总能一脚把他踹进更深的坑,顺便甩他一身泥。
连局子都蹲过了。
谁能想到,唯一迎来的转机,居然是曾经和他反目成仇的情敌带来的,这事儿让他心里五味杂陈,唏嘘了好一阵。
“合同是我找律师拟的,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直接签了吧。”
贺玘越似乎有点疲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顺手捞起旁边常年摆着的浅碳灰条纹靠枕,把它抱进怀里,刚好抵住胸膛。
这枕头的外罩和内芯都是特别定制的,摸起来柔韧温暖,他家里各个房间都备着一模一样的一只,用来缓解他经年经年累月的、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症。
褚然纳闷偷瞄了他一眼,心里嘀咕,大男人抱什么枕头,看着真怪。
白字黑字的合同,条款清清楚楚。
褚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上面的数字抓住了,瞪着眼咂舌惊道:“每个月……十八万?期限三年?!”
他手都有点抖,呼吸急促地赶紧掏出手机,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三年来总共六百四十八万,几乎能把他所有债务都覆盖掉。
也就是说,只要签下这份合同,三年之期一到,他就能彻底爬出债海,走向崭新人生。
说不定能攒点娶老婆的彩礼钱,和对上眼的女人谈场恋爱,甚至有望在三十五岁之前完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目标,最后过上普通人该过的安稳小日子?
褚然几乎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没忍住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龇牙咧嘴,靠,不是做梦!
“我签!”
褚然生怕贺玘越下一秒就反悔,被那串数字激得整个人都亢奋起来,连合同内容都顾不上多看,抓起旁边搁着的钢笔,刷刷两下就签下大名。
这时候他再看贺玘越,简直像在看一座闪闪发亮的移动金库。
签完字,这事儿尘埃落地后,褚然的心踏实下来,才开始慢慢看这份合同。
没看几行,褚然那双浓黑的眉毛皱成两团,磕磕绊绊念出声:“躯、躯体触觉依恋……调节障碍?这是什么病,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贺玘越:“简而言之,你可以理解为——渴肤症。”
“渴肤症?”
褚然的眉毛从两团拧成两个死结,更茫然了,“这是啥病,听起来好奇怪,你怎么会得这种病?”
贺玘越挑眉,解释得云淡风轻:“一种多因素导致的身心失调,不致命,就是让人难受,因为我的中枢神经对躯体接触的信号处理不太对劲,缺乏正常的安抚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