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刀片(15)

2026-09-28

  对方就像是个毫无逻辑的假人,四肢缝着精致棉布,脑子里塞满棉花,明明各种行为都能证明是喜欢自己,可既不承认,也不排斥相亲,现在更是离谱到还要把人往外推。

  邬彻喉头微哽,相比于半年前单纯的视而不见,如今的梁仞已经完全让他看不懂甚至难以理解了。

  “哥,”

  垂落额前的刘海在眼下拢出大片阴影,他只能发出声尴尬的干笑:“你知道我不——”

  “先见一见,”梁仞再次打断他,语气和催婚的长辈没什么区别,甚至带上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说不定碰面就喜欢了呢。”

  邬彻没吭声,挤出个勉强的笑。后槽牙不自觉咬紧,无意识戳弄着手里的筷子,将碗里的食材和调料彻底搅碎成泥,一点胃口也没剩下。

  他真是半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晚饭直到九点钟才宣告结束。

  学校小吃街的人流在饭点之后大幅减少,除了几个别零星食客,大部分摊位已经归于寂静,有的老板甚至在忙着收拾桌椅。

  邬彻眯着眼睛坐在驾驶位,隔着挡风玻璃看见一男一女站在街口说话告别。

  路灯将梁仞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他不远不近地站着,依稀对傅织云说了句什么,对方笑着挥挥手,转身走向另一辆车。

  按照过往的习惯和礼貌,梁仞是要亲自将傅小姐安全送回家的,但奈何人家还要和朋友赶赴下一场邀约,所以最后独处的还是只有他和自己。

  可邬彻现在不太想看见梁仞。

  他烦躁于为什么自己的胆子不能再放肆点儿,这样就能不管不顾地把车先行开走,然后让某人自己打车回去。

  正恼火时,车门忽然被拉开。梁仞裹挟着夜风坐进副驾驶,空气里紧跟着弥散出股浅淡的啤酒麦香,混着凉丝丝的潮气。

  闷重的关门声响起,给本就寂静的氛围又添上了几分古怪。

  邬彻吞咽了口嗓子,无意间瞥向后视镜,却好死不死地跟男人对了眼视线。

  梁仞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无意间的随性目光,而是不闪不避地看过来,像是一直在等他转头。

  啧。

  他飞快收回目光,当某人不存在似的,兀自反锁车门、发动电机,沉默无言地行驶上路。

  越野车前进的速度很快,几乎称得上是发泄般地狂飙。两边的窗户大敞着,绿化树植在眼前出现又消失,迅疾的冷风刮过耳侧,既留下难以忽视的呼啸,也在脸颊上留下钝痛的割痕。

  梁仞面不改色地倚在窗边,任由发梢在猛烈里飞扬。因为高速而导致的失重感激发肾上腺素,晚上那丁点儿酒精没让他心跳失衡,反倒在邬彻这里开始躁动了。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原本三十分钟的路程被缩短到了二十分钟。

  车内的气氛仍然保持安静。

  梁仞没有下车,邬彻也没有,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从扶手箱里找到打火机,对着窗外点燃。

  白色烟雾顺着呼气在户外聚集成团,又在几秒内迅速消散。

  “你不喜欢她。”

  他把手臂搭在窗框上弹了弹指尖,突兀而冷静地开口,像是陈述某种笃定的结论。

  不等梁仞回答,邬彻又继续补充道:“刚刚要走的时候,你跟她说话时双臂交叉,身体也是朝向马路。”

  他并没有转头,始终面朝车窗外,只能听见淡漠的嗓音。

  “晚饭上看着聊得很愉快,但你对她的话题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大多都是出于礼节,接两句就岔开。”

  “尤其是她提到自己去过哪些国家的时候,你的回应只有嗯和不错......你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可不是这种反应。”

  梁仞稍稍挑起眼尾,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应得随意:“所以?”

  “你是故意的。”

  邬彻终于扭头看过来,盯住他的侧脸眉心微蹙,音调也低得发沉:“让我和你的相亲对象一起吃饭......”

  “故意演给我看,故意刺激我。”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看见了梁仞唇角上扬的细微弧度。

  可那人依然不承认,甚至大大方方地撞进视野,用一种隔岸观火的淡然态度轻飘飘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刺激你?”

  他半敛着眼皮:“我能得到什么。”

  邬彻抿着唇,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这种“吃醋”手段大多是用于暧昧对象之间捅破窗户纸、情感升华,可自己早就向他明确过喜欢,除此之外还能得到什么呢。

  梁仞总是这样,在某些难以分辨的个人问题上拐弯抹角东躲西藏,很多话就是不直说,沉迷于逗弄他、戏耍他,像小孩反复拆开又拼合同一个玩具,全凭自己摸索去掌握规律。

  邬彻想得头疼,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只是机械又粗鲁地将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

  又不是真的同性恋,又不是真的喜欢梁仞,谁知道此刻该作出什么反应......

  他在心底暗骂,却还是只能使劲儿闭了闭眼,努力把自己设身处地地代入一个痴情形象。

  沉默在车厢里发酵,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得又冷又躁。

  “哥,”

  邬彻打算使出百用不腻的示弱招数。

  他熟能生巧地再次压低声线,让自己听起来格外落寞。

  “你不能这样对我。”

  作者有话说:

  抓耳挠腮•邬

  周五更~

 

 

第12章 “你不能对我这么坏。”

  汽车暂时停在家门前的庭院里,四处无人,把树梢间的蝉鸣听得一清二楚。

  “我怎么对你了?”

  梁仞的嗓音轻飘得像是羽毛,慢悠悠地扬起,又慢悠悠地落下。

  他微微侧着头,下颌线模糊在隐蔽的光线里,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死水,不起波澜,甚至带着点困惑。情绪稳定、神色淡然,无辜到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越是一副四平八稳、置身事外的态度,邬彻胸腔里的火就烧得越旺。不亚于一拳重击打在棉花上,因为不受力,反倒扯得自己手腕抽筋。

  为什么?梁仞明明就是喜欢自己的。

  不喜欢会亲男的额头,还让他舔手?不嫌恶心吗......

  “.......”

  邬彻欲言又止,僵硬的表情险些挂不住。

  他再度噤声,用舌尖抵住上颚,目光漫步目的地在对方脸上逡巡。

  从唇角到鼻梁,再从鼻梁到眉骨,然后在扫过瞳孔时猛一停顿。

  那片漆黑的颜色里亮着一簇光点,随着眼球的轻微颤动而闪烁,看起来是副心情不错的模样。

  邬彻从中读出了一种隐晦的兴奋和愉悦。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梁仞。根植于同一片土地的生长也足够他把对方拆开又整合、整合又拆开,反反复复,看得清楚。

  单凭这个分外熟悉的眼神,邬彻就已经能够完全确定,梁仞现在就是在逗他玩。

  像养宠物似的,家里养了一只不够,还要去猫咖吃野食,然后故意带着满身别人的香水味回来,兴致勃勃地欣赏家生崽因为“吃醋”而暴跳如雷。

  今天的相亲就是这样,看似亲密实际生疏,似是而非、故意找茬,纯属闲得没事。

  人的恶趣味怎么能坏成这样?

  邬彻恍然大悟,深呼出一口气,在瞬间冷静下来。

  胸口的那团郁气不再翻涌,残留的温度却还在,热烘烘地熨帖着胸腔,和皮肤外的冷空气温差明显。

  “没什么......”

  他摇摇头,嗓音已然平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自然地滑动拇指解锁,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傅姐姐把她朋友的微信推给你了吗?”

  “你转给我,我加她。”

  唇角挂上得体的弧度,还贴心补充了句。

  “我主动点显得更礼貌,到时候再用你的名义在米其林插个队,一定不会给你丢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