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彻回应得很快,收敛掉假笑的表情,嗓音异常沉稳,甚至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有谁承认过吗?”
他抱起手臂,瞥见梁仞握住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轻微发抖,唇角勾起一个讥讽且得意的笑。
“除了你,可没人觉得我是梁家的人。”
趁着某人尚未反应过来的间隙,又像是自嘲般继续火上浇油:“再说了,其实你也没这么觉得,”
“你只当我是把好刀,除了伤人,晚上还能当个玩意解闷儿。”促狭的视线直切过去,带着明晃晃的恶意,“能有什么损失。”
“邬彻!”
啪——
话音刚落的同时玻璃杯也摔砸在地,酒精和碎片溅射混合,晶体掺杂着水液,在暗蓝的瓷砖上折射出幽幽白光。
点缀的、块状的,四处滚动、不断扩散,细微却刺眼。
嗡——
邬彻从剧烈的耳鸣里回过神,看见梁仞已经站起身,立在自己面前,右手高高上扬举过头顶,即将落下。
他没躲,憋着口气,下意识瑟缩脖颈,闭上了眼睛。
可时间流逝,预想中的巴掌却并没有落到脸上。
邬彻试探着睁开眼,再次撞进对方晦涩的瞳孔,发现他已经把手臂放了下来。
他哽了哽嗓子,开口就是戏谑:“打啊,怎么不打?”
“舍不得?”
梁仞眯起眼睛,深呼吸几口气,似乎对邬彻的行为感到荒谬且不解:“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难道还要我教你?”
“所以呢?”邬彻敏锐地听出他的声音里似乎没了之前的强硬,“所以我做什么都要听你的?”
“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梁仞。”
他盯着对方沉默不语的脸色,将那视作一种退让和妥协,用更快的语速占据上风:“你的控制欲未免太强了点。”
可一秒、两秒、五秒,梁仞始终没有接话。
就在邬彻觉得自己已经说服他时,又猝不及防听见对方异常淡漠的嗓音。
“什么叫控制?”
梁仞掀起眼皮,目光上扬,一如既往地居高临下,甚至话里还带上了点对幼稚行为的嘲讽:“你的生活是我负担的,能力是我培养的,就连性格也是我惯出来的......你全身上下从衣服乃至到皮肤没有一处不经过我手,难道不应该听我的吗?”
他走近一步,忽地用虎口野蛮捏住眼前人的下巴,脸贴脸到仅仅一公分的距离,像是毒蛇吐信,提醒般低低开口。
“你爱我,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邬彻瞳孔骤缩,视野陷在那滩见不到底的深渊里,一种难以描述的失重感从四肢蔓延全身,让他手脚冰凉,顿时钉在原地。
“你从前听话,所以你做什么我都包容你、默许你,从不干涉。”
梁仞呼吸的温度断断续续扑在鼻尖,指腹不断摩挲,带来隐晦的痒。
“可你现在不听话了,我就必须要纠正。”
他像是想起什么,问题里带着些许反省般的疑惑:“是不是最近对你太好了,让你产生了种我很好说话的错觉。”
邬彻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睫毛轻颤,窒息感像是席卷的水流,在瞬间淹没口鼻。
还是熟悉的红茶味香水,可眼前的人却让他陌生到极点。
又或者,梁仞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自己从没完全认清。
邬彻慌忙偏头挣开那只手,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紧紧盯住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现在跟他压根无话可说。于是立即向后转身,打算摔门离开。
可门口的两名保镖一左一右挡在他跟前,严严实实地拦住去路。
“让他走。”
他听见梁仞冷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会自己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矛盾暴露!
周一更~
第36章 “迟早得低头。”
这不是邬彻预想中的场景。
见面、象征性吵两句、和好,这才是计划好的途径,可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有些脱力地倚靠在走廊墙壁,额角突突直跳,眼前灯光璀璨的画面变得恍惚而摇晃,飘荡着、悬浮着,像是场狰狞的梦。
“你去哪儿了?半天没找到人。”
周最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嗓音忽远忽近。
他没注意到邬彻古怪的脸色,自顾自凑到耳边压低声音:“我刚刚好像看见袁助理了,是不是你哥来了?”
“要我说,你也别跟他犟了,反正迟早得低头,何必非逞这个能。”
迟早得低头。
邬彻只听见这个形容。
重复、放大,和那句“他会自己回来”叠加在一起,如同魔音贯耳。
他没接话,嘴里的香烟猛地烧掉一大截,火星子一点点地往地上掉。
周最愣了半晌,终于意识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沉默,迟疑道:“你们不会......已经见过了?”
邬彻板着表情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往外走:“我有点事,先走了。”
周最快步跟上他,然后又停住:“行吧那你自己冷静会儿。”
接着又扬声喊道:“有事就联系兄弟啊!”
拳击俱乐部的训练场二十四小时自助营业,但现下这个点,除了邬彻也没别的人了。
寂静而空旷的场地里传来置物架打开的金属摩擦,邬彻沉默而迅速地换上短袖短裤,又在手腕熟练缠紧腕带。
他赤脚站在软垫上,简单活动胳膊热了个身,然后便直接裸拳挥动,猛地砸向了沙袋。
凭空吊起的沙袋笨拙地摇晃着,链条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突兀又刺耳。
邬彻甩了甩手指,手背关节处已经隐隐发红,紧跟而来的剧烈疼痛也终于让他有了实感。
他停下单纯的暴力行为,转为规律且节奏的击打。
汗水逐渐在额头聚焦,从发际线滑落,沿着颧骨、下颌,最后离开脸颊,一滴一滴地掉在垫子,留下好几块斑驳的痕迹。
邬彻其实很少打沙袋,他的陪练对象大多数时间都是梁仞这个大活人。
但自从自己回国之后,梁仞好像一直没来过俱乐部,大大小小的工作绊住了他,以至于这点爱好也被搁置。
如果这时候梁仞要和自己对练,那他一定能几拳就把对方给打趴下。
邬彻哼出声冷笑,接下来的一拳更加用力,重重砸在沙袋表面,留下一个凹陷明显的圆坑。
共同相处了十多年,他不是猜不到梁仞是什么偏激想法,自私无情的行事作风早有领教,恶劣的情趣癖好也摆在那里,再怎么有意美化也不会正常到哪儿去。
可今天完完整整地听见他亲口否认自己的人格存在,这种冲击力也实在荒谬且怪诞了点。
小事无关紧要足够宽容,大事就一意孤行抹灭自我,把他当人养,又叫他当宠物。
邬彻又发出声讥笑,笑自己明明被侮辱,可他的情感却被麻痹,竟然完全恨不起来。
甚至等爆发的峰值一过,那种得知被豢养的愤怒感也开始逐渐淡化。
梁仞说得很对,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来源于他。
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如果不是当年从他指头缝里露出来的零花钱,观海都不知道在哪儿。
甚至这家拳击俱乐部也是梁仞介绍的,连手上的这条腕带,也是某一年自己生日时他送的。
就算再怎么否认,梁仞对他的影响早就根深蒂固,性格也好,行为也罢,关于他的塑造早就根植于梁仞,依赖于梁仞,连恨也带上了一种诡异的“调情”感。
都是欠他的。
邬彻低着头,动作麻木地解开白色布条,发现自己的指关节已经磨破了皮,鲜红、粗糙,不知不觉出现在皮肤表面,迟来的钝痛绵延不绝,比看起来更加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