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柔软,吐露的每个字都轻快而俏皮:
“我最爱你了。”
空气凝滞了好几秒钟。
邬彻无所谓等多久,看热闹似地耸耸肩膀,丝毫没觉得尴尬。
等又过了十来秒,他才发出声惋惜的轻笑,正要自觉回房间时,却意料之外和男人撞上视线。
“挺想的。”
那人瞳孔稍亮,毫无预兆地开口。
邬彻瞬间哽住喉咙,撑在桌面的手指变得僵硬。
他突然听不明白那几个连在一起的字是什么意思了:“什么......”
梁仞注视着他,在停顿片刻后又重复了一次:“我说,挺想你的。”
毫无起伏的语气,倒更像是在汇报方案。
邬彻终于听清了这句话,可与其说是惊喜,还不如说是惊吓。
他汗毛乍起,几乎是下意识的,毫无痕迹地将屁股往后挪动些许,和某人隔开点距离,掩饰住话里的干笑:“真的假的?”
“真的。”梁仞点头,目光轻飘地自上而下覆盖全身,看上去并没有太多说服力,“分开这么长时间,的确有点不习惯。”
邬彻抿了抿嘴唇,忽略掉尴尬到发热的耳朵,嗓音很快回归正常。
“我可不信。”
他理所应当将其当作玩笑,顺着台阶往上爬,得寸进尺道:“你要是真这么想,不如早点安排我进总裁办。”
梁仞脸色稍顿,像是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瞳孔闪烁着暗下光亮,并没有马上接话。
他后仰靠进沙发,眼神平静地再次开口:“就这么想进总裁办?”
“当然想。”
邬彻拿之前的话堵他:“你都说想我了,那我不更应该离你近点?”
“我了解你的一切,工作习惯、穿衣风格、茶叶喜好,甚至是言语暗示,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当你的生活助理?”
他胸有成竹地等待回答,可那人却不说话了。
梁仞偏开目光,终止掉这个话题。
空气里呼之欲出的焦躁氛围也随之被扼杀在襁褓。
他用指尖敲了敲大腿,公事公办地下达指令:“明天晚上一起回万璟,妈也挺想你的。”
邬彻默了小片刻,没再继续追问。
“好。”
他若无其事地目送梁仞离开客厅:“那我明天接你下班了一块儿回去。”
“不要熬夜,十二点之前上床。”
留下这句话,梁仞便上楼了。他的作息向来健康且规律,每天十一点多准时睡觉。
刚在飞机上眯过好几小时的邬彻毫无睡意,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撑着胳膊摆弄手机用以消磨时间。
等三十分钟过去,估算卧室里的人应该睡着,便静悄悄站起身,顺手从玄关抓了把车钥匙,不声不响地来到车库。
凌晨十二点半,汽车抵达了京南市郊区的墓地。
夜晚的墓园在星空下沉睡,和电影里漆黑的诡异氛围不同,几点昏黄的路灯随着台阶层层攀升,隐约掩映出灌木和碑林,反而显出些许温馨。
邬彻提着打包袋,熟门熟路地登上台阶走到目的地,在面前的两座墓碑前放下一瓶国窖白酒和两盒冒着热气的卤菜。
白酒开瓶装杯,卤菜开盒摆好筷子,都是爸妈生前爱吃的。
自从十三岁时父母因为一场离奇的车祸意外双亡,至今已经十一年了。
也是那一年年末,邬彻运气极佳地被梁仞带进梁家。
照理说,这种年纪的小孩是很低概率能被收养人家看中的。但梁家带走他的原因并不是为了组成家庭,而是那年的事业版图趋近瓶颈,梁氏董事长借慈善开路,另辟蹊径反其道而行,让其子梁仞挑选了一个年龄偏大、看上去懂事听话的孩子作为玩伴抚养。
邬彻想起记忆里多数时间都是寡淡遥远的人脸,又想起片刻之前的那句“挺想你”,身上莫名起了层鸡皮。
他抿了抿唇驱散回忆,动作娴熟地点燃一支香烟咬进嘴唇,深吸一口气。
绵密的白雾袅袅上升,将黑夜混淆成灰色,模糊面庞。
“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邬彻垂眸看向墓碑,自嘲般扯起唇角,突兀开口:“说是要帮你们报仇,可这么久了还是毫无进展。”
他自始自终都没敢告诉梁仞自己在追查父母的死亡真相。
当年事件的主使和梁氏关系匪浅,业务上深度合作,私交上亲如一家。就连自己父母死前参与的最大项目,也是由两家共同牵头。
如果事件曝光,即便已经确认梁氏和当初那件事无关,他们的股票也必然会受到牵连,从而产生巨大亏损。
而凭这么多年来邬彻对梁仞的了解,年轻气盛的新任总裁是不可能会让有损梁氏利益的事发生的。
求人不如求己,他不敢也不能去冒这个风险。
邬彻吊儿郎当地叹出声气,一副半开玩笑的腔调,松弛到像是在闲聊:“谁让你们太厉害,尽参加些那么高级别的项目,又要那么高的查看权限,我才毕业两年,怎么可能就让进总裁办。”
他指尖轻动,用指腹扫落大理石台面上的浮灰。下意识压低声音,没头没尾地说道:“不过没关系......虽然这次又折腾了大半年,但好歹也算顺利。”
邬彻想起数个月前和梁氏董事长达成的协议,唇边漾开一个讽刺的轻笑。
诚然,出国这件事是他一手策划的。
实习时给重点项目偷偷捅个篓子,再主动背锅承担后果,最终感情用事地提出补偿条件:外放半年,回来就作为生活助理,全天候照顾好哥哥上班。
总裁办的权限直达所有保密项目,其中就包括了间接导致他父母死亡的那一个。
邬彻等不起那以十年记数的常规晋升流程,这是他能想到最快的捷径了。
没人会怀疑一个拥有六年恋爱脑的纨绔富二代有什么别的企图。外人不会,梁仞也不会,多年的表象经验让他们只会觉得是某人痴心一片,不放过任何机会也要撞撞南墙。
邬彻眼珠微晃,盯着指间燃烧大半的香烟出神几秒,在墓碑前蹲了下来。
“别担心,你儿子又不是真的同性恋,被别人说两句怕什么......”
他在大理石台面上捻灭烟头,眼皮半阖着,睫毛寸寸分明的暗影如同阴云投射在眼睑,透出几分压抑。
“就是梁家,到底对不住他们......”
“欠他们的,我会补偿。”
他的语速极为缓慢,像是脱水的枯叶,东拐西绕,好半晌才终于落地。
邬彻重新站起身,看向墓碑时眉眼弯弯,笑意温吞。
“晚安。”
“......”
矮灌木的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当尾音归于沉寂,墓园里仅存的热闹也没有了。
“背挺直。”
梁仞端着早餐,回头就看见邬彻软绵绵地趴在餐桌,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出去一趟饭也不会吃了?”
他面露不悦,嗓音也渐沉,还是那副熟悉又啰嗦的管教语气。
“很困啊。”邬彻勉强坐直,又打了个哈欠。昨晚被颠倒的时差消磨掉睡眠,凌晨四点就醒了。
他没吭声,定定望向眼前穿着深蓝色家居服的梁仞,又瞥了眼他手里刚煎好的黄油吐司,嗅嗅鼻子,闻到空气里诱人的焦香味。
“你亲自下厨?”
邬彻目光微晃,问得惊讶:“上次给我做饭,该是五六年前了吧。”
五六年前,应该是他们关系最亲的时候。亲到邬彻高中肠胃敏感,读大学的梁仞亲自请假回家,一力担下了他每日三餐的饮食安排。
如此细致入微关怀备至,换作是谁都会怀疑对方是不是意有所图。
所以,邬彻在十八岁那年剑走偏锋,在成人当晚把自己送进了哥哥的被窝。
也怪那时候的他太朴实太单纯,真心实意地被梁仞的一系列举动干扰蒙蔽,更打心眼觉得他钟情于自己,一旦确立关系,就能为了对方赴荡蹈火在所不辞。
而事实是,因为这起恶劣事件,邬彻被梁董责令搬出去独居。再加上那之后梁仞本人的有意避嫌,尽管他们还维持着“兄弟”关系,但就亲密程度而言已经远不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