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绪复杂地看向枕边另一个人,虽然面对着自己侧躺,可除了揽在胸口的胳膊,就再没有其他肢体接触。
时至凌晨依然毫无睡意的男人放轻动作,把那条手臂从自己身上小心移开,接着翻过身,变成背对梁仞的姿势。
他闭上眼睛,在心底重复默念:
不要喜欢梁仞
不要喜欢梁仞
不要喜欢梁仞......
被梁仞赶出房间的一瞬间,邬彻只觉得恍惚,视野模糊、四肢飘浮,像是没有重量的幽魂,心脏快要停跳。
十八岁的暗恋惨烈收场,竟有种世界都要崩塌掉的毁灭感。
他不相信梁仞居然不喜欢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为了今晚的挫败而痛到心脏抽搐。
可他甚至没有时间消化失恋带来的汹涌情绪。
邬彻反锁房门,瞥见下午精心挑选饰品时而忘记关上的衣柜,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狭窄的拥挤空间是他从小到大的庇护所,考试没考好躲在这里,和父母吵架也会躲在这里......而自从在梁仞的纵容偏袒下过上完全不受委屈的生活,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冲动了。
堆叠的衣物被挤进角落,邬彻吸了吸鼻子,按住剧烈发抖的右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能报仇的办法?
除了梁仞,谁还有能力帮他解决许氏......
他蜷缩在阴影里,无意识地用牙齿咬住大拇指,瞳孔慌张乱窜,眼白处的血丝像密布的蛛网,整张脸都是狼狈而狰狞。
可奇怪的是,紧绷的情绪越是激昂,大脑就越是清醒。沸腾的血液在不得不面对的事实里迅速冷却,当耳鸣如潮水褪去,四周陷入死寂,邬彻甚至能听见楼下树叶被风垂落的轻微摩擦。
没有办法。
他极度冷静、也极度绝望地发现。
梁仞依然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捷径。
刚刚结束高中的毕业生既没广阔的人脉也没雄厚的财力,虽然从不缺钱,但刷的都是梁仞名下的银行卡......就连交好的朋友也和梁氏关系匪浅,同属一个圈层。
一旦跟梁仞闹僵,恐怕自己这辈子都别想找许氏讨回公道了。
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梁仞全权掌握,邬彻咽喉干涩,从怔愣里回神,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哂笑。
就算不提那些意味不明的牵手和拥抱,他对自己生活的干涉都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居然还说不喜欢。
邬彻眼底冰凉,被现实击垮的无力感掺杂着初恋终结的燥郁和恼火,霎时间气血上涌,突然好想恶心一把梁仞。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把自己爬床被拒的事情以第三方视角夸张渲染,再加上几张生日会上的同框照片,写成了一片图文通稿。
然后出于某种扭曲的报复心理,匿名发送给了主打情感八卦的娱乐营销号。
“搬出去吧。”
梁西子不常光临儿子的家,这次时隔三个月,是为了解决早晨刚爆出来的新闻。
“和园的那套房子本来就是给你的。”她端坐在沙发,抬眼看向站在客厅中间的邬彻,语气平平,完全没有表现出对同性恋的深恶痛绝,“趁这件事还没闹大,尽早划清界限。”
“真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媒体胡编乱造。”
“......”邬彻下意识望向梁仞,注意到他无动于衷的表情,识趣接了声好,“我去收拾东西。”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却又没关上门。
上下楼层的布局恰好能让他听见客厅里的谈话。
“你喜欢他?”梁西子不咸不淡的声音传进耳朵。
梁仞皱眉,下意识否认:“不喜欢。”
“那以后就注意点分寸。”梁女士不予置评,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不要再落人口实。”
“虽然事情还在发酵,但目前为止,也就圈里人多少听说了一点。”她冷眼看过来,话里带上警告,“我已经让人把新闻压下去,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不用压。”梁仞面不改色地迎上她的视线,笃定开口。
“公司的新产品正好这周上市。”他停顿片刻,继续补充,“娱乐新闻而已,对公司业务造成不了什么负面影响,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为新产品造势,还能增添不少热度。”
“您以前和爸传绯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梁西子掀起眼皮,并没有反驳,流转的眸光里毫不掩饰地表达出赞许。
“邬彻那边怎么办?”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姿态已经完全放松,“平时惯得跟宝贝似的,现在忍心了?”
“我又不是跟爸一样混娱乐圈,不会有丧心病狂的粉丝群体。”
梁仞垂下眼睫,指尖规律而缓慢地敲击在沙发扶手:“而且,邬彻已经成年了,没您想的那么脆弱。”
“无非就是网民无关痛痒的嘲讽,我不在乎,相信他也不会在乎。”
他忽然抬起头,瞥向二楼的某个房间,意料之中看见敞开的门缝。
吐词稍滞,却并未收敛顿挫的嗓音:“他会理解的。”
“那些留着吧,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梁仞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仿佛不是在说搬家,而是在说旅游。
邬彻房间里的东西很多,单是奖状和生日礼物,就占了满满一个收藏柜。
但就算梁仞不说,他也懒得收拾,只把必备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潦草塞进行李箱,就打算到此为止。
他抽出拉杆回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梁仞。
十八岁的邬彻还没修炼到后来没脸没皮、热脸贴冷屁股的境界,胸口郁气未消,冷着脸跟他对视几秒后便径直越过人走出房间,并不打算说话。
空气里只有滚轮压过地面的轱辘声。
梁仞面色平静地注视着他拖着行李箱从自己身前经过,下意识抬起胳膊,似乎是想拉他的手。
但还没完全抬起手臂,就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
“我一直都会是你哥,别多想。”
他盯着那道背影已经走到楼梯口,忽然间突兀出声。
邬彻停下脚步,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缓慢回过头,强撑着维持从容。
“哥。”
他不敢相信经过昨晚,眼前人居然还能如此淡定。
“是不是不管我怎么样,你也永远只会权衡利弊。”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有~
第56章 “我好爱你啊”
今天是周末,暴雨滂沱的周末。
早晨的气温刚过15度,哪怕隔着窗户也能感受到散进来的丝丝凉意。
邬彻听着门前庭院里雨滴落地的哗哗声响,没有去观海找萧明恪,吃完早饭便回了房间,打算懒骨头地宅一整天。
他盘腿坐在床上,身后的被子从头顶一路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低头翻看膝盖上的文件。
很奇怪,拐弯抹角地给文件并不是梁仞惯常的行事风格。之前若是有交代,他会直接点明时间、地点、人物,用不用动手、敲打到何种程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纯让人自己琢磨。
但邬彻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思考太久,目光落在扉页上的负责人姓名,停顿了两三秒。
咔哒——
没有事先提醒的敲门声,卧室门就直接被打开。
梁仞穿着身休闲居家服,看见几乎完全裹进被子里的人,拧眉问道:“冷怎么不开空调。”
“不冷,这样挺舒服的。”见他居然还在家,邬彻面露疑惑,“怎么还没去公司,衣服也不换。”
“今天不去。”梁仞语气淡淡,视线瞟向他手里的文件,“已经在看了?”
邬彻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刚开始。”
梁仞嗯了一声,转身离开卧室:“过来书房,把文件带上。”
“坐这看,看完之后回答我几个问题。”
梁仞递过来一只签字笔,接着便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起了平板。屏幕的白光反射在鼻骨,专心致志,似乎是不打算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