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刀片(7)

2026-09-28

  邬彻被这声响震得哑口无言。

  他磨了磨牙槽,气急败坏地扭过头,动静极大地走到驾驶位。

  车门被关得震天响,油门猛地踩下,发动机在共同的沉默里震耳欲聋地打响。

  汽车行驶上路,夕阳被完全落在身后。

  万璟是梁家老宅,梁仞母亲的住处。

  梁氏的现任董事长梁西子是一位极其成功的女性企业家,在祖辈的基础上将集团规模进一步扩大,成为了京南市名列前茅的科技公司。

  除了称得上传奇的事业经历,她的感情问题也同样是媒体热门。毕竟梁西子女士始终未婚却独独有了梁仞这个继承人,关于孩子亲生父亲是谁的讨论也长期位列娱乐板块未解之谜榜首。

  梳着古典发髻的贵妇人穿着身橄榄绿的旗袍从楼上走下,因为保养得当又热衷于健身,年过五十也依然美貌常驻。远远看过去,甚至和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性没什么区别。

  “妈。”

  梁仞朝她点头致意,接着注意到空无一人的身后:“爸怎么没回来?”

  “他最近有个新电影,在出差。”

  梁西子回答得简短,在餐桌主位就坐后,目光便落在了邬彻身上。

  她是偏英气的长相,且唇角自然向下,平时如果不笑,表情就会变得冷漠而严厉。

  邬彻跟她并不亲密,除了沾点梁仞的光,大抵就是资助和被资助的普通关系。与其说尊重,更多的应该是敬畏。

  对梁仞莫名的服从心理或许就是从这继承来的。

  “梁姨。”他分寸明显地站好,谨慎而有距离感地打了声招呼,再送上从国外带来的一套珍珠首饰。

  “有心了。”梁西子稍稍点头,叫阿姨把礼盒妥帖收好,既不热切也不疏远。

  餐桌上的氛围算不上尴尬,梁女士本身不是热络的性格,除了对梁仞工作的例行关注,就是对邬彻国外生活的问候,无非是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之类。

  有一搭没一搭,用餐时间大部分都是安静而寡淡,娴雅的氛围几乎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冷战僵局。

  邬彻是不主动开口,但梁仞却像是什么矛盾也没发生过,自然而然地发起话题,还献殷勤似地多次给他夹菜。

  当着梁女士的面,他没法摆脸色,只能每次都顿了顿,干巴巴地回应两句,然后木着脸味同嚼蜡地把菜吃完。

  “特意让厨房炖的,试试。”眼看梁仞又盛了碗鸡汤推到自己手边,邬彻有些装不下去了。

  他敛下睫毛,视线定在梁西子脸上,状似闲聊地玩笑开口:“梁姨打算什么时候安排我去上班?”

  “我这才回来一天,就无聊得快把我憋死了。”

  “......不着急。”

  梁西子停顿片刻,目光轻飘飘略过梁仞,淡淡开口:“听小仞说,他有新的安排。”

  她面色如常:“公司的事我早就不管了,你俩自己商量吧。”

  话说到这份上,就意味着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邬彻的眼眸隐去光亮,不自觉低头,发现碗里多了块鱼肉,筷子戳上去,刺已经剃干净了。

  他下意识向某人投去视线,接着猝不及防跌进对方深黑色的瞳孔。

  顶灯反射的白芒印照出星点的眸光,跳跃、闪烁,看似情感丰沛,却又透着股说一不二的强硬态度。

  邬彻用舌尖抵住后槽牙,对于此情此景好像也算不上多惊讶。

  “好啊......”

  他毫不避讳地斜了眼梁仞,当着他的面把那块鱼肉狠狠戳碎。

  “那就听哥的安排。”

  这顿饭捱了半小时才终于结束。

  “梁姨,我先上去休息了。”邬彻立刻起身告别。

  他忽略掉背后那道直白的视线,径直上楼关门,然后把自己反锁进房间。

  屋里的灯还熄灭着,邬彻也懒得打开。他一言不发地蹬掉拖鞋,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直接钻进了衣柜里。

  头顶、后背,熟悉的气味将他拥抱环绕,布料的柔软触感无限放大,在漆黑的狭窄空间里带来充足的安全感。

  邬彻盘腿坐着,手肘搭在膝盖,任凭刘海胡乱散在额前。

  说到底,他其实没理由责怪梁仞,不说这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就凭自己带有目的性的接近和示好,临时反悔算什么,人家就是要赶他出家门也没什么好怨恨的。

  同样,邬彻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斗不过梁仞,也理解对方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公司,更知道既然选择了这条捷径,就免不得要承担相应风险。

  只是这横插一脚的违约也确确实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邬彻烦躁地啧了一声,掏出手机,借着微弱的屏幕光芒给一个备注为X的联系人发送短信:出了点问题。

  可字还没打完,又立刻被删除干净。

  他拧着眉,一动不动定在原地,走了好半晌的神。

  屏幕在十秒钟后自动熄灭,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发出去。

  叩叩——

  隔着封闭的衣柜,邬彻突然听见有人敲击卧室门板的声音。

  “阿姨做了宵夜。”梁仞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隔着好几道阻碍,听起来有些失真。

  邬彻迅速将熄灭手机,从衣柜里出来,又以最快的速度换上睡衣,压着嗓子冷声喊道:“我不吃。”

  “......”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接着便传来把手柠动的金属摩擦。

  可惜并没有成功。

  “开门。”

  梁仞再次出声,音调微沉。

  邬彻暂时不想看见他,可也知道就算他不开门,对方也迟早会找阿姨要到房间钥匙。

  索性晾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放他进来。

  梁仞应该是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棉质T恤,领口微微松垮露出锁骨。发尾悬挂着水汽,软绵绵搭在额前,和平时那副西装板正的冷硬模样判若两人。

  “怎么不开灯。”他站在门口明暗交界的地方,后背是亮的,五官却藏在黑影里。

  “睡了。”邬彻不看他,径直爬上床,蚕蛹一样把自己裹进被窝,背对着梁仞侧躺。

  被子拉到下巴,只剩一个后脑勺和半只耳朵。

  被无视的男人还是副好脾气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关上门,借着暗蓝的夜色走上前,然后在床边坐下。

  背后的触感明显下陷,莫名有种温度悄无声息荡漾开来。

  邬彻听见那声音似乎就在自己头顶,似乎还有些发热:“蜜瓜慕斯也不吃?”

  那和蔼的态度听起来像是白天什么矛盾也没发生。

  “不吃。”

  他不怎么耐烦地动了动脖子,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极其不习惯此刻诡异的氛围。

  光线太暗,距离太近,像被牢笼共同框住,莫名有种因为过于亲密而带来的拘谨感和束缚感。

  自从高中毕业,两人之间便很少出现像这样近距离单独呆在同一个房间、各自深沉疑似谈心的场景。

  头顶无形的目光无端烧得邬彻脸热,温度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全都焦灼得吓人。

  于是便把被子裹得更严实。

  “吵也吵了,还没消气?”

  借着黑夜掩饰,梁仞没看出他的不自在,反倒尾音上扬,弥漫出轻佻的笑:“在家不比去总裁办来得舒服?“

  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将眼前人贴在脸侧的头发仔细拨到耳后。

  指尖像是羽毛一样若有若无地划过皮肤,冰凉而瘙痒的触感让邬彻霎时掀起眼皮,条件反射地绷紧了神经。

  再下一秒,那只手又隔着被子,正好落在了腰上。

  轻飘飘的重量无限放大,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他竟开始冒出热汗。

  梁仞太反常了。

  邬彻抖了抖睫毛,使劲搜刮记忆,完全没觉得两人的关系已经能亲密到这种地步:自从爬床事件之后,他们之间实际的肢体接触基本聊胜于无。

  他咽喉滚动,对眼下这种超出预期的亲昵举动感到无所适从。

  被明恋的梁仞不仅大半夜走进一个“同性恋”的房间,甚至还开始主动制造肢体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