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什么爱?”
吴末微被问得哑了火,他觉得裴续问题里有逻辑陷阱,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没办法反应过来,只能沉默着听裴续阐述完观点。
“故事一开始小茴就死了,从头到尾都是镂尘的视角,他确实为了挽救小茴而走上绝路。但那只是镂尘的视角吧,他给我们看到的是他的痛彻心扉,看到他的赴汤蹈火,但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导演,你真觉得那些少年情谊足够作为‘爱’的砝码吗?”
吴末微讪讪道:“他可以为了小茴去死。”
“他是为了他自己,”裴续接下来的话让吴末微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那么多次他都差一点点救回小茴,可世界上哪有这么多阴差阳错,有几次他明明都要成功了,他为什么不崩紧神经到最后一刻?他为什么要迟疑、为什么要犹豫、有什么要松懈?”
裴续预知到吴末微要说什么,提前堵住了他的话,“如果作为戏剧冲突的话不刻意吗?不低级吗?那是导演编剧强行推进故事的意图,不是镂尘的意图。”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把导演骂得吹胡子瞪眼,冷静地翻开剧本,指着那页上的一个情节说:“如果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不希望小茴被救回来,那这一切就都能说通了。镂尘自以为深情的表演,观众是他自己,小茴的死亡是他这出戏必不可少的道具。”
“裴续,千百年来那么多情不知所起的故事,你不能否认爱的力量。”吴末微无力道。
“我不否认爱,我只是说他爱的是自己。”
“在计划提前杀死还未作恶的凶手的时候,他是兴奋的,他热血澎湃,他光想象这场爱为名的牺牲就达到了精神高/潮。他爬向小茴的时候,他想的是‘看吧,我多爱你啊,我为了你堕落,你是踩在我的堕落上才能活下去。你要永远记得我,记得我的牺牲,最好余生都困在今日的梦魇中欲生不得,欲死不能’。”
镂尘完成了这一出“爱”的表演,这是他平凡无望人生中最后的、最伟大的作品。
第27章
对峙以裴续的胜利告终, 剧本上的逻辑漏洞成为他的最佳论据,他把吴末微说得哑口无言。
昨夜裴续在黑暗里注视着沈昼,想了很多,他始终不解:到底是为什么?
镂尘是为了什么?为了爱?可又为何爱?
再某一个瞬间他仿佛与镂尘共通了, 他不是镂尘, 而他又是镂尘。
怀里的人不是小茴, 却又在某一刻幻视小茴。
对, 就像他做的一切。
他送乐乐给沈昼是希望他开心吗?不, 他只是想借这个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感受到沈昼对亲密接触的抗拒, 他看似退让一步,给沈昼时间去适应,本质上难道不是以退为进、徐徐图之吗?
所求、所做,都是为了自己,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谈爱太过虚妄,他不过是想要眼前这个人罢了。
沈昼忽然低声梦呓, 他睡觉常常不安稳,裴续用手指轻轻揉开沈昼的眉心,把人往怀里收了收。沈昼的脑袋刚好贴着裴续的肩颈处,卡了个舒服的位置便没动静了。
裴续想通了, 也把吴末微说通了。拍摄停摆,全剧组迎来突然到来的假期,大家毫无休息的喜悦,只有对未来飘摇无定的焦虑——除了裴续。
乐乐还小, 衣食住行都需要注意,裴续又正好得空, 和沈昼一块难得过了几天招猫逗狗的清闲日子。
沈雁回打电话催过一次沈昼去公司,沈昼借口身体不舒服也就把事拖过去了。她和秦广仁年纪虽然不小了, 但也能撑上些年,况且还有一个沈端在上面顶着,倒也不急切。
沈昼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和乐乐玩,他双手攥拳,并排摆到乐乐面前问:“乐乐猜哪个是零食呀?”
乐乐伸出爪子摇摆了会,竟然在一只狗脸上看出了纠结,他忍痛选择了左手,沈昼手一张,是一小块肉干。
“哇,乐乐真聪明!”
乐乐吃完后沈昼又把另一只手张开,是一块饼干。
“嘿嘿还有一块也给乐乐。”
乐乐开心地直往沈昼怀里拱,沈昼拍拍狗头,“我今天要出门一趟,你在家乖乖的哦。”说完,他抬头看了眼裴续,“听说编剧找你?”
“嗯,下午要打电话聊聊剧本。”
“行,怎么合理怎么改呗,拍都拍了就做好一点,你让她也不要有成本上的负担。”
沈昼站在全身镜前挑衣服,和他平常的穿衣风格不太一样,简简单单的工装背带裤,手臂夹着画板,他出门前交代:“我今天不回来吃饭了,你和乐乐自己解决下。”
说的好像平常是他解决的一样。
乐乐不舍极了,在沈昼走后一整个蔫巴下来,和裴续干瞪眼,瞪了一会干脆自己叼了个球甩着玩。
当祸闯出来的时候裴续在看手机。
玻璃摔碎在地上的声音是清脆的,形态是放射状的。这狗也是聪明,没几天就摸清楚了门怎么开,钻进沈昼的衣帽间开始折腾,专挑贵的玩。
遭殃的手表可怜巴巴躺在玻璃渣中,仿佛在向老天控诉这场无妄之灾。
裴续登时头都大了,罪魁祸首却缩在角落不肯出来,好像是手表先动的手一般。
“你是真不怕沈昼把你扔了。”
乐乐听懂了,不甘示弱地冲裴续呲牙。
这狗只有在沈昼面前还有裴续出去溜它的时候才会给裴续一个好脸。
裴续想,怎么这性格和沈昼一点都不像?
当时乐乐在店里乖乖坐在狗窝里,扬着小脑袋盯着裴续。不跟其它小狗一样满眼期待你带走,你凑近了对你笑笑,你走远了他也不跟上来。
它笑得斯文又可爱,裴续觉得它是最像沈昼的那只。
谁料一朝得势,比其他几只狗加起来还能折腾。
简单收拾完残局,门铃响了,裴续去开门,是邻居小奇来了。
他主人说小奇一直闹着要来找乐乐玩,今天他临时有点事要出门,家里没其他人在,问可不可以让小奇在沈昼家呆一会。
年轻男生问:“今天他不在吗?”
裴续只是一次没空让沈昼自己遛了狗,他俩也不知道怎么就熟起来了。
裴续摇了摇头立在门口,让狗进了,没让男生进。
小奇主人道完谢离开,留下两狗一人。裴续把它俩关进乐乐的房间,自己进书房和编剧开会,今天吴末微也在。
吴导的状态肉眼可见好了不少,基本是他和编剧在聊,剧本的修改朝着裴续的观点方向进行,裴续没多话。
只是隔壁太能闹腾,再厉害的隔音材料也阻挡不了它们咕噜呱啦听呤咣啷的声响,会议里的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噤声。
编剧小心翼翼地问:“小裴啊,你家是有孩子吗?”
吴导大惊失色地问:“这事小沈总知道吗?”
吴末微转念一想,声音拔高两个度:“还有你公司知道吗?”
他呆滞着眨了眨眼,大概把近年来所有电影还未上映但主演塌房的案例都想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神仙也难救。
“狗,”裴续无奈道,“两只。”
对面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
夏天天暗的晚,沈昼从福利院回来的时候还残余着点天光。随着电梯门打开,他看见自己的大门敞开,裴续正蹲在门口给乐乐擦脚。
他冷着个脸,画面有点好笑。
乐乐耳朵灵,当即挣脱开裴续的手跑过去扑沈昼,在沈昼白色的球鞋和裤腿上留下俩泥脚印。
它最后是被裴续揪着后脖子提走的。
“看起来你俩相处得很愉快。”沈昼调侃。
裴续拉着沈昼坐下,卷起他的裤腿——脚踝上面有一道划痕,血迹已然干涸。刚才乐乐不小心碰到了伤口,沈昼吃痛惊呼了一声裴续才猜到。
“今天比较倒霉,撞到课桌腿了。”沈昼解释完,看着裴续把他的小腿架在自己腿上。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认真做事的男人很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