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化妆师打了个哈欠, 手上动作不停,她急着给裴续化完妆后去没人的地方补个觉。整个剧组连轴转了好几天,铁打的人都扛不住。
当裴续提出要不要休息会,离开拍还早, 他不急着出去。化妆师惊喜万分, 推脱了两句就顺势窝在椅子里, 头靠着墙陷入了沉睡。
裴续待化妆师失去意识后拿出另一部手机, 里面是新鲜发来的资料——他让人查了沈昼收到的那条短信。
号码查不出什么, 单看内容也看不出头绪, 可裴续眉头紧皱,他总觉得不是单纯的骚扰短信。
接着往下读。
“画名《逐雨》,作者金乌,于1999年8月完成。金乌本人并未对画作内容做出解释,本画仅在沈氏投资的青衿艺术馆作为‘爱落’特展藏品展出,时间范围1999年8月至11月, 后不知去向。青衿艺术馆整体效益良好,不知何故于2000年6月闭馆,此后沈氏并未再涉足相关行业。画家金乌则于1999年11月在国外意外身亡……”
2000年6月,看到这个日期的时候裴续的眼皮跳了跳。
整篇资料的线索都指向了沈氏, 可裴续无法看透这和沈昼有什么必然联系。
金乌、《逐雨》、青衿美术馆、沈氏……
故事发生的时候沈昼甚至还没有出生。
裴续向下滑,后面还附带着《逐雨》的细节图、青衿美术馆的全景图、沈雁回出席剪彩仪式的照片,还有……
裴续猝然挺直身体,手死死捏住椅子的把手, 捏得它吱嘎作响。他盯着最后那张照片,心乱如麻。
他很快做出了决断, 给远在大洋彼岸的助理打了电话,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在全网删除一张照片。
有用吗?裴续已经管不上有没有用了。
有些事, 一直不见天日,也只能不见天日。
*
沈昼挂了裴续的电话,裴续说那短信确实是垃圾信息,让他不必在意。沈昼心有旁骛,心烦意乱地应下。
他在沈雁回那里吃了闭门羹,打电话不回,去她现在住的地方发现人不在,无奈之下只好去公司堵人,没成想沈雁回没堵到,却堵到了沈端。
站在沈端面前,他有一种被看穿的窘迫,好在沈端从不把精力放在戳穿他上。
“隔壁最近有新项目,过会我要和他家总经理吃饭,你来都来了,一块去认认人。”沈端签完手里的文件还给小罗,小罗马上又递了一份上来。沈端忙得连看沈昼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哥,妈最近一直没来公司吗?”沈昼垂头丧气地问。
沈端有些头疼,说:“你能不能把时间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明知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坚持不懈,这是愚蠢。”
“如果这些不算有意义的话,那还有什么事算有意义!”
沈端大概是想说些难听的话,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住,让他失去了表情管理。最后他道:“实在没事干就好好吃饭多睡觉,一天天生这病那病还想干成什么事?别在那谈什么情啊爱啊,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感情爱情亲情,你情感充沛无处释放还可以画画,把情感寄托在别人身上早晚栽跟头。回去呆着去。”
沈端大步流星走了。
沈昼颓废地坐在车里,司机问他去哪,他只说先回去吧。
夏天的热浪在车窗外结成浮影,看得他头晕。司机看他精神不好,也没有找话。
他闭了会眼,他知道沈端说得有道理,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自己的心又是另一回事。
他决定最后再给沈雁回打一个电话,沈昼做好了等待六十秒被自动挂断的准备,可这次,电话被接通了。
沈雁回语气不善,话语间微喘,像刚吵完架。
“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以为你会懂得成年人之间的体面,不会再像个哭着闹着要关注的小孩,一定要找我做什么呢?我给出的结论就是没办法了,你与其求我去做和事佬,还不如去劝劝你爸爸,他早点放手还能及时止损。”
劝秦广仁放手?那不异于从他身上剜下来一块肉,还是心头上的。
沈雁回没给他留下话口,径自说:“小昼,现在你哥越早赢,他俩综合下来的损失最少。”
“那我爸怎么办呢?”
沈雁回突然没了声音,之后她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那样综合下来的损失最少。”
沈昼也没声了,沈雁回等了两秒没回答就结束了通话,她不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她是个很追求高效率的人,什么事该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在她心里都算得明明白白。可以给情人多少感情、多少资源,也都有坚固的底线。她在商场上无往不利,如果不是年纪上来了力不从心,她不会早早退居二线,把公司的大权交给下一代。
沈昼知道她不甘心,这份不甘心是因为当初生沈昼时伤了身体,如果没有沈昼,她还是那个名利场翻云覆雨的塔尖人。
沈昼总不敢真正面对她,他心底总有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的愧疚。
愧疚的同时,他又厌倦了他这一家子每天围着合同、报表、利润转,尤其是沈雁回,她宁愿分给一个又一个情人眼神,对沈昼却分外吝啬。
沈昼无端地陷入到一阵潮涌般的自我厌弃。
秦广仁的电话在这时打来,沈昼看着手机忽然发笑,过去可能几个月他和“家人”之间都不一定能有这么多交流,手机常年静音也不会对生活产生影响。
“喂,爸。我可能,可能……”沈昼深吸一口气才能接着说:“我帮不上什么忙,对不起。”
“小昼,你说什么对不起呀,这些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的。是爸爸不好,把你拖进来,哎。”
“爸,我算了算我手头的钱,大概够填你公司目前的窟窿,你看能撑过去吗?”
秦广仁苦笑道:“你知道的,现在不是钱的事。”
他不缺钱,就算公司破产重组,他往后余生也能过得很好。但最致命的打击是眼看着自己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还是因为自己孩子莫名其妙的敌意。
父子俩无言良久。
秦广仁终于开口:“小昼,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只是爸爸一直没脸跟你提。”
“没事,爸你说吧。”
“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你哥为什么这么做,但现在纠结原因没有意义了。他做这些无非是冲着我来的,我想,我把股份全给你,公司也交给你,这样他是不是就会放过我了。而且,总有一天是要交给你的,你是我的儿子,只有给你我才能放心。”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和木桌碰撞的声响,秦广仁的声音稍轻,对着旁边道:“没事,过会阿姨会收拾的,小陈你先回公司好了。”回过头来他对沈昼解释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总有些毛手毛脚的,有时候我也会火大,但我一看到小陈,想到他比你还小几岁,就觉得还能等,人都是会成长的,可惜啊,我没法再带一波年轻人了。”
沈昼没有直接应下,秦广仁的这个办法出乎他的意料,他从小到大都没想过接手公司,别说公司了,天塌下来都有他哥顶着,所以他对自己的未来并无规划。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思考虚无缥缈的未来。
现在天真塌了,砸得他晕头转向。
“爸,这事你让我再想想吧。”
“没事,爸也就是随便一提,你不用放在心上。王姐,你帮我递个水……哎哟!”
手机重重一摔,伴随着秦广仁忍痛的闷哼,吓得沈昼直喊他,好一阵慌乱的脚步身后,是王姐接的电话:“小昼啊,秦总刚刚没扶稳从床上摔下去了,他说没事,但我看挺严重的,你要不劝他再去医院看看吧。”
隐约能听见秦广仁喊:“你跟他说这个做什么,我又没大事!”
“爸现在在家?他怎么了?”
“秦总昨天在楼梯上摔了一跤,闪到腰了,今天都不好走路了。”王姐担忧地说。
“好,我马上回。”
司机一直留心着后座的动静,沈昼一说“回洛枫”,他就调转了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