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后视镜看着面色苍白的少东家,心想这得出了多大的事,八百年不回去的这家人居然要回去了。
沈昼高考完成绩没出就搬了出来,搬不搬出来其实都一样,因为当时家里也只剩他一个人,最多再加一个王姐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但他想,一个人住和一个人住,终归是不同的。
他们一家人在这之后,只在外头见面,也许会在商务包厢尴尬地吃顿饭,更多则是在谈公事的时候碰面。他们默契地从未提过要回家。
沈昼在读书,学的是艺术,和他们的交集最少。只有在沈雁回需要带他出席什么场合的时候,他们才会亲昵得像一对母子。
沈昼再不喜欢那样的场合也不会拒绝沈雁回,那是他为数不多和沈雁回呆在一起的机会。
他以为今天这则电话后,又要很久见不到她了。
可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刻,沈昼背着光,而光正正好打在沈雁回的脸上。她许是被晃了眼,目光中带着讶异,但又有久违的柔软。
如流星般短暂。
但一如沈昼儿时贪恋,怀念多年又追逐无力的目光。
第38章
沈昼情不自禁地朝着沈雁回的方向走了几步。
“妈——”
温情的话语像刺破幻影的利刃, 所有的假象骤然消失,沈雁回的气场霎时冷了下来,以沈昼肉眼可捕捉的速度。
沈昼想,他果真是个问题很多的人, 哪怕是现在这种情况, 他仍然想问为什么, 怨不得别人不待见他。
“你爸在主卧。”沈雁回撂下这句话就自顾自整理东西了。
沈昼怅然若失地走上楼, 在看见床上虚弱的秦广仁的那刻心脏猝然收紧。
他的父亲病了, 病从骨子里发出来, 看起来要把整个人都浸透了。他一身疲惫,看到沈昼后咧出一个笑,招招手说:“来啦,快坐吧。”
记忆中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平静的亲子相处时刻了,他们总是来去匆匆,分不出时间去感受午后的闲适。
两人默契地没再提公司的烦心事, 秦广仁像是陷入了回忆,从沈昼还没出生时开始,慢慢说道沈昼开始有记忆。
“当时还在你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你可一点也不安分, 闹得她天天休息不好。当时还想这么有活力,你以后一定会健健康康的,哎,是我不好, 我要能多担点公司的事,也不至于累着她, 让你俩都伤了身体。”
“你当时还那么小一个,软乎乎到处爬, 口水流到你哥的作业上,把他气得可不轻。”
“我天天想哄着你早点学会喊‘爸爸’,结果你先喊‘妈妈’就算了,第二个喊的‘哥哥’,你是不知道当时你哥可得意了,时不时去你房间门口溜一圈。”
“小孩蹿得快,一眨眼你都中学了,我们也越来越忙,留你一个人在家,放心不下但又没办法,哎。”
“小昼你知道吗,当你拿着第一次画的画给我的时候,我就想,上天对我可真好,我这一辈子都在钱眼里打转,老天却愿意给我一个那么有艺术细胞的儿子。”
这件事沈昼记得很清楚,幼儿园的时候,他画了人生第一副画,老师让他们画家人,他画了沈雁回,夜晚仍在书房处理工作的沈雁回——他从门缝里观察到的。
他第一次用幼稚的笔触记录下他的母亲,他兴高采烈地拿回来家,哥哥和妈妈不在家,他先给秦广仁看,秦广仁兴奋地抱起了他,深深注视他,说:“我的儿子以后一定会是个大画家。”
于是孩子更加期待,直到沈雁回撕碎了那份期待。那时沈昼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失态,没多会,她又恢复了那个漠然又矜贵的样子,没多说一句话。
孩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本能地哭个不停,哭到沈端半夜回来,哥哥说,妈妈不喜欢没用的孩子,沈昼就不敢再哭了。捂着嘴抽噎,嗝打个不停,可眼泪还是簌簌而下。沈端应该是嫌他吵吧,就把他牵回了房间。
小孩子忘性大,一觉醒来看到那幅画被用胶水拼起来,放进了相框,放在了他房间不起眼的位置。沈昼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但他想,应该是他的妈妈吧,妈妈只是太累了,妈妈是喜欢这幅画的。
沈昼知道沈雁回不喜欢他画画,但人生没有道理可讲,上天给了他对色彩的天赋,他在同龄人中他脱颖而出,他无法控制地喜欢画画,喜欢拿着画笔的感觉。很幸运,他的家庭足以支撑他的天赋。又很幸运,沈雁回再不喜欢,也默许了。他由此一直对沈雁回愧疚,因为违背了她的期待。
秦广仁继续回忆:“小昼,不管你想做什么,爸爸都会支持你的。我秦广仁的儿子,这辈子都不需要为了任何事低头。”他说着,眼眶红了,沈昼也是。
秦广仁一如他所言支持着沈昼的天赋,当时他还小,他作品的展出也好,拍卖也好,所有手续都是秦广仁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办的。
沈昼没为任何琐事烦扰过,生活在空中楼阁里,做他的艺术家。
沈昼的理智就要决堤,他想,要不就接手他爸的公司吧,他其实什么都不用做,挂个名头而已。再把自己的全副身家赔给他哥,让所有的痛苦与纠结停在这吧。让这一页翻过去,能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广仁擦了擦眼泪,拿起床边的全家福,那还是有一年他们去海边度假时拍的,手指在相框上徘徊,脸上挂着遗憾。忽而,他抬头问:“小昼你还记得有一张你刚出生时我们拍的全家福吗?你抱在手上跟个白团子似的,诶,那张放哪来着?”秦广仁撑起身体就要下床去找,沈昼忙拦住他,说:“估计在楼上库房吧,您别动了,我去找找。”
王姐正在大扫除,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满走廊,沈昼得找着空跳进去。
“小昼,你怎么上来了呀?”
“我来找照片。”沈昼把一箱略重的书抬往一边,王姐看见就急了,忙道:“你快放下,你这腰不行的。”
沈昼以前溺水的时候伤着了腰,躺了老长一阵才好,虽说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可王姐看着他长大,心里还是舍不得。
“放心,我老早就好了,我们年轻人这点力气还是有的。”沈昼冲王姐眨眨眼,把所有分量沉的物件摆好才去找全家福,他记得就在门口橱柜第二层,可奇了怪了,他把橱柜翻遍了都没找见。
王姐忙着手头的活说:“有些照片和画在隔壁收着,会不会在那?那间很久没打扫了,灰大,你进去的时候戴上这个。”她递给沈昼一个口罩。
那间屋子确实很久没见过天日了,一开门,浮尘几乎要把沈昼淹没。
红木家具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厚重的绣花窗帘漏开一道缝隙,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阳光穿过起伏的尘埃,穿过一整间屋子,积年累月地打在同一个位置。
沈昼下意识顺着那道光束的痕迹看向自己的右侧。
他侧身,垂着头,挡住了光线,眼前是暗色。
他面前是一幅画,沈昼从没有哪一刻怨恨过自己对画作的敏感,现在有了。
几乎只是一眼,他就能确定他见过这幅画,这次他看清了画的内容,暴风雨中的那个女人只有背影,但血脉相通的触动让他只剩下一个想法——那是他的母亲!
画的下侧,龙飞凤舞的署着“金乌”。
沈昼想,他应该就此收手,只要他现在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这样想着,却疯了般扯开画框。
啪——
玻璃碎了一地,吓得王姐跑过来问他有没有受伤。
沈昼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冲她说没事。
金乌并不是一个很出名的画家,网络上的照片很少,沈昼麻木地搜着,眼看着一张金乌的侧脸照在刷新后消失,但是没关系,他看见了。
玻璃碎片破碎地照出沈昼的脸。
沈昼犹如五雷轰顶,王姐跑到了他身边,他却觉得王姐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的声音被按下了慢放:“咦,这幅画怎么碎了,没扎到你吧?好久没见到它了原来在这啊,有段时间沈总可喜欢了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