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不肯下车, 咬牙道:“乐乐还在家。”
小罗耐心道:“那过会我去把它接过来。”
“小罗, 我不想进去, 我会死在里面。”沈昼绝望道。
沈昼和小罗僵持, 小罗在看到沈昼毫无血色的嘴唇后意识到情况不对, 他犹豫了下说:“我请示一下沈总。”
小罗和沈端简单交谈后把手机开了外放,递到沈昼耳边,沈昼听见沈端问:“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沈昼摇头,很快他想起来沈端看不见,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回去。”
“……这里也是你家。”
“我要回去。”见沈端态度松动, 沈昼话就强硬了几分。
“也行,这两个地方大差不差,别人有心找都能蹲到,正好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明天天亮我送你去阿姨那里。”
“我为什么要逃去阿姨那,跟做贼心虚一样!”
“她那里有人把守,安全。”沈端没再多说,小罗便很识相地又当起了司机。
沈昼只觉得自己像一尾装在袋子里的金鱼, 任何人只要价码够,都可以一把把他提走, 他什么办法都没有,不知道来人要将自己带往何处, 不知前途如何。
沈昼讨厌甚至害怕这种感觉,人心里底气一个不足,就会变得色厉内荏乃至无理取闹起来。
他知道他们是为了他好,但他不想。最后小罗没能把他送去他阿姨那。
他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出门后小罗才无奈离开。
沈昼也不清楚自己在坚持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这时候逃了,就像做贼心虚,就像自己认了。
凭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落荒而逃。
沈昼感觉裴续父亲的事情另有隐情,他没有证据只有直觉,如果把死亡比作最严重的逃跑的话,裴续的父亲也是逃了,结果被钉在耻辱柱上。
有些事可以逃,有些事可以认栽,但创作不能——这是底线。
他不能逃。这个念头做梦都在沈昼的脑海中盘旋。
网上的争议依旧热火朝天。
裴续砸了记者相机的新闻一直牢牢占据高位,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朝裴续而去。
许多真真假假的爆料也涌出,直指裴续耍大牌。还有一条匿名评论指责裴续在《修正》的拍摄过程中多次未经许可擅自离组,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每天十几条带裴续大名的热搜挂着,里面的评论恨不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修正》剧组则一直对此保持沉默,评论区被热心的网友冲得不堪入目。
裴续的家世被爆出,对于他和沈昼之间的不正当关系谣言不攻自破,网友纷纷变脸说这难道是两个少爷之间的情趣吗?
但又牵扯出另一个瓜——裴续继承的资产和公司是他抢来的,他外祖原意是要将公司托付给外甥,裴续采取了不正当手段甚至气死了自己的外祖父。
这里面有多少添油加醋的成分不得而知,只能眼看着裴续又被贴上“精致利己主义”“冷漠无情”甚至“杀人犯”的标签。
可看客们很喜欢这个版本。
裴续的公司出人意料安静,裴续回公司后的那两天他们一直没联系,沈昼眼看着舆论越来越过火,心里干着急,嘴里燎了几个泡。
在发酵到48小时的时候,裴续的公司更是发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声明,什么都不否定,车轱辘话来回说,这下看热闹的更来劲了,在他们眼里这就是认了。
认了父亲的学术不端,认了拍摄时耍大牌,认了逼死外祖的罪名。
而沈昼这边小罗的动作很快,该删帖的删帖,该澄清的澄清,该告的告。
但评论区仍有过半数的人认为这只是为了公司为了维护太子爷的举动,多有鄙夷。
沈昼想不明白了,21世纪了,怎么还有人一口一个太子爷。况且真有这种论资排辈,怎么看沈氏的太子爷也该是他哥。
“抄就抄了,还要所有人都奉承你们说没抄吗?”
“敢做不敢当吗?”
“有钱人随便一抄又是谁的一生?”
“……”
太多难听的声音出现在网络上,就算沈昼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都不在自己手里,那些话还是织成一张天罗地网,铺在他的世界里。
没人能受得了没日没夜的被攻讦,沈昼选择了断网,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不去看就好了,不去看就可以当不存在。
他知道有人一直蹲守在他小区四周,但只要他不出门就没事了吧?
直到某天的陌生来电打破了他的幻想。
几乎每时每刻都有新的辱骂短信跳出来,手机屏幕被陌生来电搞得常亮,耗电都比原先快。
沈昼开始收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有时是被撕碎的他的照片,有时是被红色颜料浸染的布料,到后面演变成了他的遗照和已经发臭的死老鼠。
沈昼忍不住惊叫一声,甩出了手里的死老鼠,满身冷汗地撞回屋里抱着垃圾桶吐,乐乐则一直对着空旷的门外和那只死老鼠大叫。
那些人进不来,但他们想着法送东西进来惩罚沈昼的罪行。
小罗赶到后,沈昼问他:他们都是谁?
得到回答后沈昼疲惫地闭上眼。
一部分是“原创”的狂热捍卫者,一部分是认为裴续的狂热粉丝,还有一部分……谁知道呢。
在一众陌生来电中,沈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那人已经联系过他好几次,但被淹没在骚扰电话中。沈昼回拨去,只听到一个充满歉意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喂?小昼啊,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啊……王叔也没什么事,就是最近这个我不是要陪夫人出国度假嘛,顾不太过来,就想先把画廊关一段时间……我这不是怕你和沈总误会嘛,不误会就好不误会就好,总不能为了这么点事影响了咱俩家之间的关系不是。”
前两个月沈昼的毕业作品可谓是炙手可热,最后被王总买走放在了他经营的画廊里。沈昼猜到那些人估计也去画廊捣乱了,王总不好单单撤了他的画下他的面子,又不好继续营业,只能出此下策。
“给您添麻烦了。”
“哎哟你这说的哪里话,咱俩家什么关系你说这个。”
落地窗倒映出沈昼灰白的脸色,他看见自己嘴唇僵硬地开合:“我没有抄。”
王总噎了一下,立马道:“晓得的晓得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去管他,叔叔联系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多想嘛……那个,沈总那边可能需要麻烦小昼帮叔叔解释一下哈。”
“您让人把画送回来吧,我哥问起来我会解释。”
“好的好的,叔叔这就安排人去办。”
挂了电话,沈昼问小罗:“我哥联系过王总?”
“王总的画廊和其他经营有受到影响,起初他想撤这幅画,被沈总敲打了。”
沈昼苦笑一声:“我没有抄,凭什么撤我的画。”
“……那您为什么还让他把画送回来?”
“没必要再牵连无辜了。而且,他也不是因为喜欢这幅画才买的不是吗?”一通电话撕开了沈昼的梦,他过去不愿去想,可现在事实赤裸裸摆在他面前——别人买他的画冲的是他沈昼的名字,冲的是他背后的家世。
这幅圣母像是这样,过去那些呢?
也许他从小便没什么所谓的天赋,他不过是躺在金钱垒起的空中楼阁里承接虚妄的赞誉。
嗯,他沈昼这个人更加一无是处了。得出这个认知的时候沈昼心如止水,接连的巨大打击让他失去了悲伤的精力。
小罗此行是带着任务来的,沈昼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撞了南墙,应该会不那么犟吧?
“沈总让我来接您……和乐乐走。”
沈昼的沉默让小罗知道自己的年终奖可能要泡汤了。
人不是固执地等在被害地点就可以等到一个清白的。
小罗想起来之前沈端的话:“这辈子没出过象牙塔的小公主,外强中干又固执得要死,他要是不同意就随他去,我没工夫再耗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