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走后沈昼将电视打开,他不喜欢看电影看电视,客厅的电视机几近摆设。沈昼随便按了个节目出来,他单纯希望家里有点人气。
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白纸被铺在茶几上,沈昼潦草地画着城市的半空。画了会,他双眼泛红着揉皱了纸,推到一边。
暮色四合时,门铃响起。
沈昼以为是画那么快就被送来了,打开门发现确实是画,但送画的人出乎意料。
不过三天半没见,这人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下巴处冒了一点点青茬,眼底终于有了疲惫,周遭戾气横生。
裴续左手托着圣母像下缘,右手背上有四散的血迹,他抬起手不断靠近,却停在沈昼的脸颊边,毫厘之隔。
第48章
“怎么会是你来送的?”沈昼拿出药箱给裴续的伤口消毒, 他拿着棉球苦笑,在认识裴续之前药箱八百年不打开一次,每次都是过期直接换掉,认识裴续后却实实在在用回了本。
“他们把这幅画撤了下来, 我赶过去的时候。”
沈昼头也不抬, “我让他们送回来的。”
乐乐隔了裴续几米远, 不过几天没见, 小狗显得有点发怵, 可能是被裴续身上的血腥气吓到了, 沈昼把它领回房间再回来。
“你跟他们起冲突了?”
电视替裴续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自动播放到哪个娱乐新闻栏目,上面赫然是已经受伤的裴续,他在混乱的人群中护着手里的画。
“他们疯了。”裴续简洁地陈述。
沈昼耸耸肩:“你不懂,这幅画在他们眼里是万恶之源。不,可能我才是。”
氛围太过凝重,沈昼想开个玩笑:“这里不少你的粉丝吧, 战斗力挺强啊,连你这个正主都不放过。”
裴续不接茬,只道:“对不起。”
沈昼心口酸涩,他故作轻松问:“我这段时间没太上网, 外边传说到哪个版本了。”
见裴续不说话,沈昼自顾自猜:“万恶的抄袭犯?”
“万恶的资本主义抄袭犯?”
“是不是还要再加一个性骚扰的罪名?”
裴续的表情终于松动,沈昼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那天他收到的遗照上就写了让他死得离裴续远一点,很好猜。
裴续说:“我是杀人越货。”
沈昼笑了声, 说:“又唬我。”
“可以跟我走吗?”
沈昼愣了下:“去哪?”
“这里不安全,去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不去, 跟个临阵脱逃的小鬼似的。”
沈昼的回答斩钉截铁,不给裴续半分劝说的空间。
裴续指了指沙发上的圣母像问:“你把它要回来后想做什么?”
沈昼睁圆了眼睛抬头, 直视裴续深不见底的双眸。
裴续接着道:“我爸一辈子出了很多书,也写了很多论文,把那些东西摞起来有他人那么高。那天他身侧是他的作品,看起来像是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上。”
洁白的纸张从高空纷飞而下,成了炎炎夏日里的一场大雪。
沈昼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起身要走,却被裴续一把抱住。裴续问:“沈昼,你告诉我你拿着它想做什么?”
沈昼用力挣扎,没挣开,他侧开脸道:“我只是觉得要避避风头,不能连累了别人。”
“你不会主动撤的,除非你要做更重要的事。”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你很了解我吗?我家人都觉得我是想通了,你是我什么人上来就说我要走极端?”沈昼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扬声道。
“……追求者?”
这三个字敲到沈昼脑袋上,给他砸懵了。他听见裴续继续说:“对不起,我公开前没想到粉丝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沈昼不可置信地瞪着裴续,他没想到断网能发生这么大的事。半晌,他骂道:“你大爷的,床都上过这么多次了你觉得我在吊着你?!”
裴续皱了皱眉,解释:“我不是这么想的。”
沈昼没脾气了,不想再就这个话题和裴续多说,他缓缓道:“没到那个份上,哎呀,反正我不会去死就是了,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说不清。”
裴续抱得更紧,“剖腹取粉不行,任何形式都不行。”
沈昼这回不说话了,他也在转瞬间有过点绝望的念头,不过很快就被自己压下去了。
裴续衣服上的血迹沾到了沈昼裸露在外的皮肤,裴续用手指在沈昼的肩窝磨蹭,只能把脏污抹开。
他又说了声“抱歉”。
沈昼道:“我想听的不是你的道歉。”
裴续锲而不舍地说:“跟我走吧。”
沈昼没指望听到裴续嘴里能说出什么他想听的,他回:“不行,我要留在这把事情做一个了结。”
他要带着他的作品站到聚光灯下,站到众人面前,回一句没有抄袭,不管别人信不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当个缩头乌龟,把一切都交给旁人去帮他面对。
沈昼从这几天的打击里缓过了神,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也许努力可以被预见是徒劳无功,但做与不做截然不同。拿回自己的社媒帐号不现实,下午他已经托段林帮他新搞一张电话卡,明天上午就可以送到。
之后他又联系了他本科的导师,向他借了一幅画——网上传闻他抄袭的作品。
吵了三天也没个定论说沈昼到底抄了谁的,在最后集中在三幅画上,一幅他导师的,一幅上个世纪法国画家的,还有一幅画是几年前另一所美院学生的毕业作品。后两者均被人买走,沈昼已经联系上了最后一幅的买家,那人不肯卖,但提出可以借给沈昼——因为他也觉得网上的传闻荒唐。
理想状态下,沈昼计划带着这四幅画同时开发布会,再权威的专家鉴定都比不上直观的感知。
艺术是被感知的。
他想,他可以承认自己也许没有艺术上的天赋,也许以后不会再画画,但他要尽最大努力把“抄袭”的帽子摘掉。
尽人事,听天命。
心里有了主意,自然也松快了不少,起码现在沈昼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沈昼远远地问他:“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公司那边的老东西坐不住了,当初放他们一马,现在反过头来咬我一口。前几天一直在忙他们的事。”
沈昼知道裴续说的是继承自他外祖的公司,安静听裴续说。
“现在他们已经处理好了。至于经纪人那边,他们想跟我重签个合同,所以一直拖着。”
“处理”这两个字又让沈昼汗毛倒立,他想起杜梦期,问:“那个粉丝……你之前把她怎么了?”
裴续眼中闪过一份厉色但又很好被掩盖,“我只是让她工作产生了调动,合法的。先前她跟踪恐吓我的证据已经整理完,我准备走法律途径。”
安静中,沈昼叹了口气,他接着道:“网上那些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他们一直污蔑你吧?”
裴续上前一步攥住了沈昼的手腕,问:“为什么是污蔑?公司是我抢的,外公是我盯着咽气的,我爸署名的文章确实是抄别人的。我只能证明杜梦期是私生,可这堵不上别人的嘴。”
沈昼安抚似的拍拍裴续的手背,“那篇文章我看了,不是我的专业领域,内容我看不懂,但我能看懂他有两个作者,二作是叔叔的学生吧?”
沈昼的脉搏传到裴续的掌心,同裴续的心跳共振,正如裴续十六岁那个潮热阴暗的夜晚。
“我现在的手机号几乎没法用,所以让段林帮忙去找那个学生,今天下午段林说联系上了,说他的态度有点暧昧,但主动提出想见我。我想可以从他入手,帮叔叔……”
裴续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沈昼以为是他不想自己插手这件事,讪讪说了句:“抱歉,贸然插手了你的事。”
裴续没说话,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果汁递给沈昼,沈昼一边喝一边想该怎么找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