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便知道,今夜是不会下雪了。
可天气预报说十一点有雪。
回到家,沈昼窝在落地窗前,窝在壁炉旁,和乐乐各自裹着一条毯子。乐乐开始打呼了,而沈昼还在等。
天气预报上的雪花从十一点转移到一点,从一点到三点,再从三点到五点。
沈昼也从十一点等到了一点,从一点等到了三点,再从三点等到了五点。
天亮了,沈昼没能等来雪,也没能见证日出——因为有雨。
沈昼揉了揉酸疼的腿,他没力气去怨恨瞎说八道的天气预报,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我要去看雪。
想要见到雪的情绪从未如此强烈。
不想再见江南飘忽不定的雨,不想再见阴晴不定的海。
不想等几日后也许会有的暴雪,此时此刻,他就要去追一场雪,追一场直白的雪,追一场轰轰烈烈的雪。
他亟需一些抓得住的东西,去熬过艰难的等待,填补心上的空白。
天未明,他买了机票,孑然一身去看雪。
第54章
裴续坐在病床边失神, 算算时间,沈昼那边应该落地了。
病床上的女人从沉睡中转醒,随着病情越来越严重,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随着裴续的视线看向窗外, 眯了眯眼睛, 话语中是现在少见的欣悦。
“小续, 外面下雪了呀?”
“嗯, 刚下。”
她提出想去看看, 裴续犹豫了下, 但最后还是不声不响地扶着她到床边。
“上一次这么大的雪是什么时候?得过去十五年了吧。当时你还是个小不点,才到我这呢。”女人在自己的腰际比了比。
“姑姑,先回病床上吧。”
女人坚持,裴续去推了把轮椅过来,让她在窗前坐下。
此时此景,像极了儿时的温馨时刻。
许忍冬和裴无霜的关系很好, 许道成忙课题泡在学校里的时候,许忍冬常过来陪裴无霜带孩子。
虽说是带孩子,但大部分时候是她和裴无霜两人聊得热火朝天,把裴续丢给保姆, 裴续在一旁加入不了她们,急得团团转。
裴续十五岁之前时常梦到那个场景。
那样的日子在许忍冬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戛然而止,裴续不算遗憾,当时的他以为婚姻是会幸福的, 因为他的父母看起来也很幸福。
娇花在无风无雨的玻璃罩内,盛开得张扬。
裴无霜和许道成走后, 裴续还不算一无所有——他被许忍冬接走过一段时间。
时过境迁,他不再是惹人喜爱的小孩子, 来到亲爱的姑姑家时再也感受不到自在,反而觉得压抑,相比起家人,它更像是客人。
堂弟不太喜欢裴续,小孩子心直口快,总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裴续回答不了,从那时候起,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他都习惯了沉默。
姑父也不太喜欢他,普通的家庭平白多养个孩子,时间长了心里很难平衡,裴续很理解。他也知道,姑父对长辈把所有资源压在许道成身上是不满的。
总说是为了扶持更优秀的那一个,谁又能说得清是因为优秀才扶持还是扶持而优秀呢?
有一天,裴续听见了卧室里爆发的争吵。
姑父的破口大骂和姑姑隐忍的回击。
姑父看上了裴续身上的巨额遗产,裴续对此早就知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爆发出来。他心底有一种隐隐的期待,期待姑姑会站在他这边——这样起码他还能拥有舀着冰激凌蹲在花园,看姑姑和妈妈一起种花的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以为姑姑会坚持得久一些,可惜离他爸妈死,才过去两个月。
当自己真正身后空无一人时,当裴续面对局促不安提出要求的姑姑时,他平静地说:“应该的。”
他以为割地赔款多少能换来假装的温情,他用大半身家换来一场短暂的梦,又是两个月,贪婪的男人对裴续又开始虎视眈眈。
那次裴续看明白了,姑姑是站在姑父那边的,她们是一家人,她有自己的家。
裴续搬走了。
他们多年没联系,几个月前裴续突然接到了许忍冬的电话。
当时他刚刚失去了沈昼,然后老天告诉他,她姑姑要死了。
她几年前离婚了,丈夫带走了裴续给她的一半财产。她的儿子中学就出国了,又将剩下的财产吞了个干净。
裴续没想过她连医药费都窘迫,也没想过缠绵病榻时,她身边也空无一人。
她不是一个坏人,老天却没对她心慈手软。
裴续最近常来医院看她,两人没什么话说。也幸亏不剩什么感情,不然裴续还要考虑要是某天警察来医院以非法拘禁的罪名把自己抓走的时候该怎么对许忍冬解释。
许忍冬病了太久,没力气关注娱乐新闻,自然没看到裴续之前的舆论风波,还会像一个寻常长辈般问裴续有没有对象,对结婚有没有想法。裴续一般不作回应。
今天也是,许忍冬看着雪感慨:“不知道走之前能不能看到你谈个女朋友。”
裴续心里的弦微妙地动了一下,搭在轮椅背上的手不自觉握紧。许忍冬惊讶地问:“是不是有情况了呀?”
裴续和沈昼从没对他们的关系下过定义,他俩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到现在。
裴续原以为从海边回来后自己一定完蛋了,他俩要断了,可沈昼现在又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许忍冬习惯了裴续长大后的沉默,她自顾自高兴:“哥哥和无霜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到时候差不多了把人带去给他俩看看……”
“没必要。”裴续开口后病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半晌,他还是定义不了这段关系,他说:“我找了个男生。”
许忍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会找个日子跟我妈说的,许道成就算了。”那样一个死要面子的人,裴续担心他知道以后去沈昼的梦里发疯,沈昼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好。
“怎么会这样呢?小续,是不是之前我们对你的关心不够,但你也不能往歪路上走啊?!”许忍冬急得差点从轮椅上掉下来。
“这就算歪路吗?那姑姑你知道嘛,我之前还差点拿刀捅了林鹤,对,就那个许道成的学生。”裴续突兀地笑了出来。
许忍冬被吓住了,身体发抖,她下意识要推轮椅,朝着远离裴续的方向。
都要远离他,都在远离他。
护工着急忙慌推门进来,裴续收敛了戾气,对许忍冬说:“我明天再来看你……姑姑。”
杨卓诚回国有段日子了,他今天来载裴续去公司。在车上杨卓诚就忍不住发问:“你不会真打算专心混娱乐圈吧?真当甩手掌柜?我一把年纪了你别吓我。”
“杨叔正值壮年,你帮我,我很放心,我相信我妈也会放心。”
这话叫杨卓诚不知道怎么接,老实说能靠吃分红过上纸醉金迷的日子没人会拒绝,但那也意味着失去对公司的完全掌控。裴续和公司里那帮人斗到现在,从十六岁斗到二十岁,终于把屋子打扫干净了,突然来这么一手让杨卓诚忍不住担心。
裴续只说:“太远了。”
杨卓诚一惊:“不会真要留这吧?这有什么好,衣服放衣柜都能发霉,出门走两步身上就潮得要死。”
“我妈和我姑姑不都留在这了。”
杨卓诚劝不动,早在他第一次见到裴续时就知道这个小孩是自己把握不住的。他裴姐那么纯良的一个人,留下的孩子却……
杨卓诚叹了口气,裴续把他拿捏住了,他不可能不管本该属于裴无霜的东西。年轻的时候栽在裴无霜手上,人到中年栽到了裴无霜儿子手上。
他换了个话题:“你之前怎么和Sarien的北总聊得不错?对科技板块有兴趣?”
裴续转头道:“请他帮过点小忙。”
裴续不欲多说,杨卓诚也不好逼他。见裴续一直盯着手机,贴了防窥屏杨卓诚也看不见上面是什么,心说这小孩在玩手机的时候才有点小孩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