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裴续,”沈昼叹了口气,他对上裴续的双眼,那里面有莫大的悲恸,看得沈昼从掌心连到心脏的经脉都发酸,可他不得不把话说出来,“生命的分量太重了,重到我一闭上眼,就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而我睁开眼,看见你,又分不清对你的感情里,几分是感激,几分是感动,又还有几分余地留给爱。”
“我不想这样的,裴续,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沈昼再也说不出来,泪水终于盛满眼眶,接连落下。
裴续见不得沈昼因为伤心而落泪,他抬手想帮他拭去,可眼泪越擦越多,顺着他的掌心淌到手腕上,划过静脉,最后落到床上。
裴续明白了沈昼因何难过纠结,这种滋味在多年前,自己也曾尝过。
他每每臆想完那个将自己拉出深渊的人时都会厌恶那样的自己。
哪有正常人会这样做?他怎么能这样做?
只不过裴续的人生早就扭曲了,那些自我厌恶镶嵌进裴续的人生轨迹里,最终被时间打磨得光滑,不再格格不入,恍若他一出生即是如此,不必再纠结。他干的世俗意义上的坏事破事太多了,不再在乎这点罪恶。
可沈昼不一样。
裴续紧紧抱住沈昼,对他说:“我明白。”
裴续走了,走在黄昏之前。
沈昼原想自己走,他怕裴续离开后一去不回,他怕自己后悔,他想找个地方冷静冷静,但裴续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
临走前,裴续说:“别害怕,我一直都会在。”
沈昼哭得更厉害了。
沈雁回以前烦他哭,她嘴上不说,沈昼还是能感受到,于是他很小就学会了乖乖听话,也学会了不要哭闹。
可自从遇到裴续以后,他过去的人生如同被推翻了般,要把二十年的泪都流出来。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从来没人说过这浮屠压到被救的那个身上是这么重,难道要人一生都背着这份重量前行吗?
大恩如大仇,沈昼想,救人一命,予人新生,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昼自暴自弃地想,他怎么就那么怂,那么脆弱,遇到这么点事就不敢再面对裴续。
他一看到裴续,就好像看到了颜元修把刀捅进自己的身体里,看到了裴续把刀划在他自己的手臂上。
今天再触及裴续手臂上的疤的时候,沈昼竟觉得那疤烫得他想尖叫。
明明是他的问题,却连带着裴续不好受。
沈昼以前对爱的理解也许更偏向于画本子中的理想形态,搁还没遇到裴续的时候,他觉得能把一切甚至生命献给对方的才算爱。可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他要对方的命做什么呢?
爱怎么能让对方送命?
他差点害死裴续。
愧疚、感动、惊惧、后怕、逃避……百感杂糅,难以挣脱。
沈昼想起被白雪掩盖时,五感缓缓消失,到最后只剩下听觉。
他听到了,听到了裴续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沈昼第一反应是埋怨上帝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要让阴差夺走他的性命前给他尝点甜头。
第二反应是,这俩玩意好像不在一个体系里。不知道裴续信哪个,他俩死之后还能遇见吗?
要是裴续什么都不信,他俩死之后还能遇见吗?
沈昼恍惚地望向窗外,又是秋天,日落了。
第66章
沈昼身体没好透, 出于麻痹自己的心态,他强迫自己回到了按部就班的生活状态。
他这一回公司,人倒是没出什么事,把旁人吓得不轻。
王总不断劝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年轻人不用这么拼, 可沈昼觉得这种状态还不错, 只要忙起来, 就不会满脑子的杂音。
而且他别无选择, 随着记忆回来, 关于金乌的一切也不断刺激着沈昼,他的症状比三年前更严重,他现在甚至无法拿起画笔。
他只能去上班,去到人多的地方,这样就可以强行让自己抽离出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大洋彼岸的小罗也不知怎么得到了风声, 最后惊动了他哥。
“想起多少?”还是一如往常的开门见山的风格。
沈昼答:“该想起来的不该想起来的全想起来了。”
沈端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他似乎毫不意外,他淡淡道:“你的私人情感问题你自己解决。我只说一点,上一辈的事情和你无关, 你不用想太多。”
沈昼知道自己现在笑得很难看,幸好是在打电话,没人看到他的失态。他说:“所以哥你也知道。”
沈端不说话,沈昼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继续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不重要。”
沈昼呼吸急促,这次沈端没有急着挂电话, 而是叹了口气说:“这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你以为秦广仁不知道吗?”
沈端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沈昼震惊地忘了合上嘴。
“我原本没打算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些, 但现在……海外的板块出了点问题,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回国,他如果有事找你,你自己掂量掂量再决定怎么做。”
“可是、可是爸一直对我……不可能是假……”
“你管他真情还是假意,利益才是真的。”
沈昼听见小罗的声音,估计是有工作找沈端,他等到电话挂了很久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老天看不得他生活平静下来,坏透了。
王惠忞来找沈昼的时候只见他面如金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吓得王惠忞当即要打120,沈昼机械地开口拦下了他。
沈昼问他什么事。
王惠忞说《艳阳高照》的宣发有些事项需要沈昼斟酌一下,沈昼愣了会,说自己马上去。
王惠忞也有工作要处理,他开完会还得出差,只能找人跟着沈昼,别又出什么事。
这一天天的,王惠忞止不住地叹气。
这天以后,沈昼更是全身心投入到《艳阳高照》的工作里。
工作成为了他生活中唯一确定的,可以把握的东西。工作也是他生活中唯一投入下去就能看到结果的东西。慢慢的,他竟然从中收获到了过去从未有的安心感。
项目从零开始推进,半个月后就能开机,顺利的话,会在今年拍完,赶在明年夏天上映。
只是冬天拍夏天的戏,对演员来说总是苦些。
试妆的时候沈昼没去看,担当负责人把资料传给他的时候,沈昼不由自主地担心寒冬腊月穿个短衫会不会把裴续的身体冻坏。
沈昼说要自己想想,他没想明白,就没联系过裴续,裴续也尊重他,两人对话框的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一个月前。
可生活中处处是裴续的痕迹。
房子还保持着原样,裴续的衣服和沈昼的一起呆在衣帽间,沈昼每天走进去就能看见那单调的黑白灰。
裴续走之后家里就没开过火,某天沈昼突发奇想要煮个粥,随手一拿,那套餐具买的时候他还问过裴续的意见。裴续总是回答“你喜欢就好”,沈昼为此不高兴过,裴续也许是察觉到了,从这只碗开始,他改口回答“好看”。
连乐乐都是裴续带回来的。当时还是个小不点,现在半夜跳上床都能把沈昼压得丢掉半条命。
乐乐也是个矛盾的,裴续在的时候和他一直不对付,人走了它开始每天叼着绳子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找。
工作中也到处是裴续的身影。
沈昼现在的工作重心在《艳阳高照》这部片子上,所以他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或者听见“裴续”这两个字。
烦死了,一点空间都不给,这让人怎么冷静下来?
沈昼祈祷第二天别再有相关的消息来了,天随人愿,第二天当真没在听见“裴续”,沈昼又开始难受,打开手机搜裴续的话题。
对象是明星有一点好,查岗都不用自己动手,狗仔就能把活包圆了。
裴续今天大清早在花店被拍了。偷拍者在店外,只能拍到裴续似乎在包扎些什么,大抵是白色的小花。
沈昼想,包了一个月也没见技术有点进步,他每天看见花束上别扭的蝴蝶结就浑身刺挠,又不想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