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备受良心的谴责,他说午夜梦回时他仍会因当年的错事惊醒,如今,他希望弥补当年的错误,揭露学术圈的肮脏。
声明发的很有水准, 一些死无对证的事比如许道成压榨他,逼他抄论文之类的,他都文笔卓然写了出来,一些容易引发联想的, 比如许道成抢学生一作、学校和许道成妻子家勾结之类,都是暗戳戳一笔带过,由人在评论区阴谋论般指出来。
阴谋论一向最受看客欢迎。
这次把一个上市公司和国内顶尖的高校掺合了进来,营销号迎来了流量的狂欢。
水军、裴续粉丝、黑粉、学校粉丝、阴谋论爱好者、公司公关、真路人假路人通通逃不过爆炸性热点的渔网。
沈昼想起三年前见到的那个林鹤, 他被生活磋磨,眼中只有麻木, 他拒绝了沈昼的请求。
他不愿帮许道成澄清,这事没人强求。
为什么三年之后却又要跳出来搅弄风云?
沈昼去找最开始在评论区带节奏的账号, 很明显的小号,三言两语煽动完情绪后便隐身,甚至开始删除。
沈昼让人把证据固定下来,可又有什么用呢,就算他们不删,他们也只不过是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剩下的都由广大网友自由阐发。
沈昼联系不上林鹤,问段林,段林说他也被拉黑了。
学校当天晚上就出了澄清,称当年聘请许道成以及他之后的一切职称评级、科研活动,均无违规之处。
沈昼看到时眼前一黑,虽然清者自清,但这种澄清放在此时无异于火上浇油,稍有不慎就会引爆网友的怒火。
没有人会相信的,他们会说学校傲慢、敷衍。
林鹤这个举动看似是说许道成,但沈昼清楚他一定是冲裴续去的,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是冲着裴续去的。
许道成已经死了,就算坐实了那些指控也没人能当面谴责他,但裴续还活着,还是一个很好的靶子。
祸不及子女的前提是惠不及子女,三年前说许道成自己学术不端,没办法把裴续拉下来。
现在不一样了,高等院校和利益相关企业之间的不当利益输送,牺牲普通学生和普通老师作垫脚石,谁敢说裴续从小到大没从中获利一分?
这种事有吗?说没有绝对是扯淡。
这种事能说清吗?那也是扯淡。
怀疑即定罪。
联系不上林鹤,沈昼立刻掉转车头去了最近的警局,可到了警局沈昼还是束手无策。
他不是当事人,没办法说人家造谣,要告也是法院的事。
沈昼打电话给裴续,电话刚一接通他气也不歇说:“你快拟声明,我让墨椿的公关部入手了,但是这次不一定能压下来,你该告告,当务之急先把舆论稳下来!”
“沈昼,我不是你们公司的艺人,你让墨椿参与进来对你不好。”
“那你还是《艳阳高照》的主演,怎么和我们没关系!”
“沈昼,换掉我。”
沈昼怔住,女警递来的水他都忘了接,“你说什么?”
裴续平静道:“换掉我。”
“你疯了!这时候掉资源在别人眼里就等于坐实了你不知道吗?现在各方还在观望,一旦掉了第一个后面就全完了!”
“这事没办法说清楚,现在解除合作能做大程度降低对电影的影响。我不是要放弃的意思,只有这么做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你想都别想。”
“你现在在哪?”沈昼被裴续突兀的一问搞得火气霎时降了降。
沈昼报了个地址。
“你……白天在哪里?”
沈昼摸不着头脑:“医院。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想什么?”
“生病了?”
“不是我,是我妈。”沈昼想到沈雁回的病情心里就难受,事赶事都堆到一起,一天下来他感觉去了半条命。
裴续没再问下去,沈昼提出要见他,他说好,等过几天就来见沈昼。
“沈昼,不用来公司堵我,我不在那里。你先回去。”
裴续铁了心要和《艳阳高照》撇清关系,沈昼完全拿他没办法。
不祥的预感迸发,沈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他发觉他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去应对这件事。
警察问他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林鹤发的那篇文章和许道成没有关系。
沈昼说:“他之前亲口说过……”
戛然而止。
这算什么证据。
沈昼深呼吸几次,告诉自己一件事一件事来。
论文,先从那篇论文入手。既然林鹤是找机构发的论文,一定会留下痕迹。
王总的电话来了,说出事了催他回去,沈昼在路上想联系小罗,可很快想起来他人在国外。他跟王总借人,可王总的助理也忙得焦头烂额。
沈昼只有一个人。
沈昼问王总现在网上吵成什么样了。
“情况不太乐观,对面动作很急,现在已经掉转矛头要逼裴续退圈了。”
“就这么没证据的几句话大家竟然都信了?!”
“前几年不就闹过一回,这事歹毒就歹毒在当事人已经死了,裴续当时也才十五岁,他没立场去否认。而且对面没直接攻击他,不管怎么看他就是个顺带的,声明都不好发,可又偏偏能坏了他的名声,我听到点动静,有品牌坐不住了,估计已经在联系他谈解约和赔偿。”
王惠忞见沈昼忧心忡忡的样子,话梗在喉,可他不得不说:“裴续那边怎么个想法?”
沈昼正联系张叶问他老板在干什么,应了句:“他说不演了,我没同意。”
王总叹了口气,沈昼抬眼看他。
“其实,我来跟你谈的也是这事,他的决定有道理。”
“凭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一口锅扣他头上还要逼他承担后果!”
“可是小沈总,你,哎,”王总舍不得说沈昼,“《艳阳高照》官方下面的评论控不住了。”
沈昼依他所言去看,随便一翻评论就让他眼前发黑。
“不可以,”沈昼咬牙道,“不能换人。”
王惠忞知道他不甘心,先不在气头上提这茬,一想到自己要跟沈昼说什么,他心里就没底。
看着沈昼忙前忙后几个月就为了这部电影,不说是自己公司的投资,单是为了沈昼顺心,王惠忞也希望这电影能顺顺利利拍完、上映。
心血付诸东流的滋味绝不好受。
但这事根本就没法瞒着。
“小昼,还有一件事,”王总咽了咽口水,“王羽书跑了。”
“什么?”沈昼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停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跑去哪……”
“尤客干的,我推测他们是知道了我们资金链紧张,只要一个项目出问题,公司整体都可能出问题。他们挑中了《艳阳高照》。”
开机前夕主演口碑大崩盘,导演违约跑路,墨椿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顶上,拖一天就多烧一天的钱,就算潦草顶上大概率这片子也费了。
要是拍不了了,那更好,前期投入全打水漂。
沈昼不敢相信那个跟他大谈特谈电影梦的年轻导演会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他又问了一遍:“跑了?确定吗?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王惠忞摇了摇头。
人一天之内受到太多打击的话会麻木,就像沈昼当下,他能感受到自身的血液流动,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
他没法动,硬生生承受这份痛楚。
王总想安慰他说换演员和导演都不是什么完不成的任务,裴续真要打官司也迟早能给他,给他爸妈挣一份法律上的清白。王惠忞希望沈昼笨一点,不要想那么多,可惜事与愿违。
“所以说,其实是尤客要对墨椿动手,拿了裴续开刀,是吗?”
颤抖的尾音听得王总心肝跟着颤,他说:“只要裴续当艺人,只要他火,他爸妈这个雷就永远埋着,早晚会爆的,时机问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