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不明白沈雁回为何有这么大的火气,不吭声地给她顺气。
沈雁回不耐烦地一挥手,正好撞到了沈昼的伤处,钻心的痛让沈昼倒吸一口冷气。
沈昼和沈雁回一向都是不欢而散,小时候是这样,十年前是这样,哪怕生命在倒计时的此刻,也还是这样。
沈昼明白沈雁回恨铁不成钢的心态,也明白自己作为沈雁回人生中唯一的败笔,再也得不到母亲清醒后温柔的目光。
他只是怀念,怀念曾经得到过的沈雁回的一点爱。
也怀念父亲和兄长表面还风平浪静的过去。
他没有了父亲,从未了解过兄长,现在连冷漠的母亲也即将远去。
医院建得很高,又是阴天,高耸入云的楼顶好像望不到头。
沈昼仰着头发呆,直至雨落进眼睛。
第74章
沈昼的生活又规律起来, 公司、片场、医院三点一线,每次从医院出来他都心情不好,一坐到工位上心情就更不好,所以老是往片场跑, 周知白调笑说沈昼是他见过的对电影最上心的老板, 但沈昼心里知道, 他只是想要一些能把握住的时刻, 想要一些安心的时刻。
今天要拍小河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张旸的初遇, 入冬后一直阴雨连绵,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大晴天,拍摄紧锣密鼓地进行。
小河刚接完一单生意,饭桌上的白酒喝得他想吐,但好歹是给那俩人牵上线了,算算尾款够他挥霍好一阵,但他高兴不起来, 回程路上买了一打啤酒,又搞了点盐水毛豆和猪头肉,准备回到自己那个小屋里重新吃一顿。
他很少走这条路,附近学校太多, 学生也太多,看到那些朝气蓬勃的小孩他就觉得一股郁气凝滞在心,烦得很——虽然他也才二十二岁。
但是他今天太累了,今天是师父的忌日。这条路最近, 他只想回去把自己灌醉后蒙头睡一觉。
他从十四岁开始跟着师父干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工作,给一些三教九流牵线搭桥、贩卖信息, 十七岁自立门户,不是因为他出师了, 而是他师傅阴沟里翻了船,没把握好尺度得罪了人,吊死在了房梁上。
小河提着下酒菜敲了大半天的门,没人开。后来警察来了,他看到了那个不成人形的师父,舌头挂出来老长,随着人被摘下来晃啊晃。屋子里很臭,都是屎尿味。那天小河没有吐,却在之后很长时间内恍惚间又闻到这股味道,吐个稀里哗啦。
在小河脚步虚浮神游天外的时候,一个足球破空而来,正正撞在了小河手上,菜洒了一地,被附近肥头大耳的流浪狗一哄而上抢了个干净。
“艹你xxx。”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一个白净清秀的小男孩跑过来,双手抓着围栏,脑袋挤在两道围栏之间问小河。
小河泄愤般踹在足球上,却在看见少年人的一瞬间顿住了动作。
少年也愣住了。
这是小河和张旸第一次见面,他们都和那个男人长得很像,都在第一眼感受到了对方血脉对自己的牵引。
那天,阳光很好。
“卡——”周知白眉头紧锁,喊张云筝和裴续一起过来,他扭头看沈昼,“老板,你回避一下?”
沈昼点点头走开,他的目光和裴续的在空中交错,裴续用口型说:“你先去我车里吧,外边太冷。”
连沈昼这种外行都能看出问题在哪,裴续演得没有问题,从一开始赚到钱却笑得勉强,到想起师父的恍惚麻木,后面是被球撞到的发泄怒气,最后是看到那张和自己七分像的脸时的震惊,一气呵成。
可张云筝接不住裴续的戏,导致这场戏反反复复拍了十几遍。
“你跑过来的时候太放松了,你踢球砸到了人,你应该是担心人有没有出事的,你是紧张的……”周知白说了一大串,说得都口渴了,他接过助理的水,问裴续是什么看法。
这些年的戏拍下来,裴续已经能做到导演一喊“卡”就迅速恢复状态,现在,小河的戾气渐渐散去,他又是看不出情绪的裴续,殊不知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让张云筝愈发紧张。
裴续“板着个脸”说:“你是不是在怕我?”
张云筝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摇头。
裴续说:“怕我也是正常的,你一直是一个很乖的学生,乍一遇到凶神恶煞的社会人士有这种情绪很合理,但我们中间还隔着学校的铁栏杆,你在象牙塔里,我在烂泥巴路上,我伤不到你,害怕这种情绪占的比重很小。像周导说的,你要紧张小河有没有受伤,张扬是一个极度天真善良的人,他不会希望有人因为自己的失误受伤。而且可能是你自己习惯,你习惯抬头看人,但如果是张旸,他应该更习惯平视别人。看到小河的长相后,你的震惊演得又太过,你还只是惊讶这个人怎么和自己长得这么像,而不知直接知道了这人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你的眼神不能回避,你要一直盯着我,想把我的脸看得更清楚。我说明白了吗?”
裴续很少给人讲戏,沈昼远远看着看得很认真,讲到后来,裴续还给张云筝示范了一下该如何演,连双手抓铁栏杆的位置都一句一句教好。
沈昼也很少见裴续跟别人有那么多戏外的互动,心里弥漫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沈昼知道这时裴续的职业需要,也知道自己的情绪不正常,强行清空脑子不去想。
周知白和裴续两个人教了很久,再拍的时候张云筝的进步显而易见,三条之后过了,今天张云筝的戏份就结束了。
接下来是小河一个人蹲在河边抽烟的场景。不需要周知白说,裴续也知道小河这种很小就抽烟的人,抽烟绝对是熟练的,烟也是要过肺的。
就算裴续原本不会抽,周知白也会让他抽到拍出满意的画面为止。
中场休息,裴续拿着烟朝沈昼走来,沈昼勾勾手指,裴续把烟递上,说:“这烟质量不好。”
“连活着都很困难的人抽好烟也很奇怪吧,”沈昼抽出一支,咬住,发出的声音模糊又粘腻,“今天陪你一起破次戒。”
裴续一手挡着风,一手拿着打火机,跳跃的火苗把烟尾点着。
“心情不好?”
沈昼“唔”了下,“我和我妈一直这样,习惯了。但……她应该也是害怕的吧。”
谁不害怕死亡呢?沈雁回的情绪波动远比以前强烈,她每天都很急切,急着处理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工作,急着沈昼一夜之间成长为她想象之中儿子的样子。
沈昼不敢告诉他,自己就算每天泡在公司里,他还是想画画。
越难过越想画画。
他又偷偷画了一幅圣母像,现在,一切都越来越清晰,画完之后他发现,画上的面孔和沈雁回的脸重合度越来越高。
这烟太呛,没两口沈昼就咳嗽起来,裴续接过烟,吸了一口,剩下的小半根飞速燃尽。
裴续说:“沈昼,阿姨不是说想见我嘛,我可以去见她,你不用担心我。”
沈昼一怔:“张叶这也告诉你了?”这段时间沈昼老往片场跑,张叶跟着裴续自然也在片场。裴续是个事情很少的领导,大部分时候张叶反倒被派去帮沈昼干事。
经历过无人可用的窘境后,沈昼也知道自己该有个自己的助理,知根知底能放心用的那种,但他总是提不起劲去安排,一想到要靠利益和人情拿捏住一个人,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事便一直拖着。
沈雁回要见裴续这事更是让裴续愁上加愁,沈雁回对不喜欢的人嘴巴有多毒沈昼是知道的,裴续的身世又是那个样子,沈昼怕沈雁回开口就去捅裴续的心窝子。
沈雁回每次提,沈昼便搪塞,气得沈雁回直骂沈昼胳膊肘向外拐。
沈昼抽了抽鼻子,说:“下次吧,我再劝劝她。”
“沈昼。”
“嗯?”
“你不用老想着要为我做点什么,我早就过了十六岁,不会再被雨淋得那么狼狈了。”
沈昼怔了怔,抬眼看裴续,阳光太好让他忍不住抬手挡在眼睛上,可这样的话他就看不见裴续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