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忽然对裴续说:“我妈以前都听的一小时几千万的生意,现在天天听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会不会烦?”
裴续在用帕子擦沈昼裤腿上的水,他回说:“阿姨想见到你,你看,你一来,风都小了,她不舍得你生病。”
温热的液体滚落,泪迹在脸上发冷,沈昼反驳说:“没有,她不想见我,所以才一句话都不回我。”
过了会,沈昼又问:“那天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我不信你说的用诚心感动了她,她从来不信这些虚的。”
裴续说:“我把我的一切双手奉上,她便信了。”
这种说法倒也不算错。
沈昼不再追问,他只是想多听到一点关于沈雁回的事,好的坏的,让他觉得沈雁回好像还在他身边。
初七往后,人们开始复工,沈昼却不能去墨椿,他留在家里迎接一波又一波前来悼念的人。
他搬回了那套洋房,裴续拍完戏会赶回来陪他,但大部分时候只有他和保姆。
那些人说是沈雁回的朋友,说是沈雁回的合作伙伴,说是沈雁回的员工和同事,可沈昼总觉得,他们是来看他妈到底有没有死透。
沈昼拖着脱力的身体应付他们,他想,这悲伤也太假了,他们美院请的模特都不能哭得这么假。
他又想,自己为什么要学画画呀?学完以后他只要看一眼对方脸上的肌肉走向,就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种感觉也太难受了,还不如傻愣愣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倒有几个人有几分真心,有个人沈昼小时候见过,那个叔叔和沈雁回不对付了几十年,好像从沈昼出生前两人就在斗。他站在沈雁回的照片前,沉默了半天,沈昼喊他,他一时没听见,回过神来冲沈昼笑笑。
他说:“你妈妈走之前摆了我一道,我还得来给她上供,你说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道理?”
他比沈雁回年纪还大些,拄着拐杖,走路已经远不似二十年前矫健。
沈昼这时见谁刺谁,说:“您可以不来的。”
那人不生气,摇摇头说:“我不能不来。”
那天,那人说沈昼和年轻时的沈雁回很像,沈雁回从来不知圆滑两个字怎么写,也想什么说什么,她能走到后来的地位,全靠绝对的实力。
沈昼的阿姨回来过一趟,她看着没那么悲伤,她说她妹妹这辈子活得热烈,活得精彩,没什么好遗憾的。可半夜,沈昼忍不住去看沈雁回,却撞见了阿姨捂着嘴在遗像前哭。
她听见沈昼来了,抱着沈昼说:“小昼,你真的跟阿雁很像很像。”
沈昼也落泪,他的嗓子早就哭哑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沈雁回走了以后,所有人都说自己像她。
她说:“小昼,我要是阿雁的妈妈就好了,这样她这辈子只要当个没有烦恼的小公主。”
她说:“小昼,阿姨这辈子都没有孩子,你和小端就是我的孩子。”
沈昼才发现,其实假意才好,那些真情实感的哭泣像刀子,一刀一刀划在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
伤口彻底溃烂是在秦广仁出现的那天。
沈雁回病重到去世,她名义上的丈夫一直没有露面。这天,沈昼麻木地接待两位沈雁回的“合作伙伴”时,秦广仁突然出现了。
秦广仁的眼眶红得异常迅速,他说:“小昼,公司前段时间出了点状况,我实在是走不开,哎,你辛苦了。”
秦广仁是这别墅的男主人,他顺理成章代替了沈昼的位置,去招待两位贵客。
他说沈昼一直病着,该好好休息。
沈昼烧到三十九度、四十度的时候他不来,现在沈昼持续低烧的时候他来了。
沈昼冷眼看着秦广仁和他们从沈雁回聊到公司,再聊到沈雁回生前很重视的一个项目,又聊到未来的合作。
王妈看不下去,给沈昼端来姜汤,嘱咐他喝了发发汗,好好养着身体。
也许是姜味太刺激,沈昼还没喝就吐了出来。
秦广仁急切地要扶他去休息,客人也识相地告辞。
沈昼看着合上的大门,说:“爸,他们走了,你不用管我了。”
秦广仁沉默了,他把沈昼扶回房间,帮他盖好被子,说:“爸走了。”
沈昼分不清秦广仁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明白商业联姻,秦广仁把公司看得比妻子重是应当的,但他还是不能接受秦广仁这几个月的缺席。
沈雁回尸骨未寒,他却能在家里撬沈雁回的生意。
就因为没有价值了,就能把过往的所有感情当作不存在吗?
还是过去就没有过感情?
沈昼不能理解。
沈昼看到秦广仁和沈雁回昔日的合作对象谈笑风生时,只觉得通体发寒。
元宵节,又是个合家团圆的节日。
沈昼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害怕听见烟火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沈昼没探出头去看。他感觉到那人把自己抱了起来,他好像被带到了车里,开出去了很远很远,还有点颠簸。
过了很久,车停下,裴续说:“被子里不闷吗?”
沈昼闷闷地说:“还好。”
裴续把被子拨开,沈昼发现自己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周遭无比安静,简直不像城市。
裴续说:“别怕,这里什么都没有。”
沈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沈昼壮着胆子冲窗外看,入眼是漆黑的树影,待眼睛适应后,他看清附近有山。
天边挂着一轮圆月。
如裴续所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阖家团圆,没有烟花和爆竹,就像一个个平常的夜。
沈昼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沈昼一拍手,说忘记把沈雁回也带过来了。
裴续先是一愣,再牵着他的手走到旁边房间,灯打开的那刻,沈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幅《无能为力的圣母》挂在书房。
裴续向他道歉,说三年前自己没把这幅画还给他,失忆后又将这幅画忘在了储物间。
现在,物归原主。
沈昼静默良久,一卷左手袖子,露出腕表。
沈昼说:“挺好的,今天我们到齐了,也算是团圆。”
裴续开玩笑:“国外时间元宵节估计已经过了。”
沈昼说:“管他呢,他每年元宵都在工作,就让他和工作缠缠绵绵到天涯吧。”
元宵节的午夜,沈昼拉了灯却没拉窗帘,他借月色看清裴续的眼睛,捧着裴续的脸说:“永远这样好不好?”
“永远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得到裴续的回答后,沈昼说:“你总是什么都说好。”
裴续把钥匙塞到沈昼手里,“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我也关起来。”
沈昼在新年里第一次真正轻松地笑了,他说:“想得倒美。”
第79章
正月十五一过, 就当是出了年,复工的复工,开学的开学,世界又开始正常运转。多一个人, 少一个人, 都没什么不一样。
开工红包初七就发过了, 沈昼回墨椿后又自掏腰包给大家发了大红包。
按理说收到红包了该说几句吉祥话, 但沈雁回刚走, 沈昼的精神肉眼可见差, 几个会来事的闲扯了些玩笑话,沈昼微笑应着,这场寒暄也算过去了。
墨椿在整个公司里地位很特殊,娱乐板块整体就比较边缘,但因为利润可观,就这么一直不上不下保留着。一般总部有什么人事变动, 也碍不着墨椿的事。
人人脸上还带着过完年的喜气,刚开始工作不多,摸鱼玩闹的,领导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普通员工察觉不到风雨欲来, 王惠忞不行,他鼻子灵光,早在沈雁回住院时就嗅到了不对劲。
王惠忞进到沈昼办公室时沈昼正在看文件,他修长的手指按在报表上, 手背上是大片的输液留下的淤青。
“你这烧一直反复,还是不要急着工作, 多休息几天也没事的。”
沈昼说:“在家更休息不好,一堆人跟打卡似的轮流来, 烦都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