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敬禹的眼底顷刻间黯了。
借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打印纸标头上的“离职申请”四个字。
见他迟迟未动,江峤把雨伞塞他手里,像是怕吵醒居民,声音压得很低:
“伞拿着,不欠你了。”
霍敬禹从离职申请中抬起头,久久凝望着江峤的寒霜冷脸。
从霍敬禹的眼底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古井无波。
良久,他意味不明地点点头,转身踏入雨中。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被雨水打碎。
江峤望着他果决离去的背影,眉头长久地拧着。
并不是预想中那样释然的心情,反而还有一丝不甘。
世人都说人的感情是最奇妙的东西,原来奇妙之处不过是它瞬息万变。
*
日子好像一下回到了起点。
江峤在正式离职前,依然需要做好手头工作。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还是同以前一样,同霍敬禹汇报工作,陪他一起出差、参加活动。
江峤也看出来了,对霍敬禹来讲,或许刚被放弃时有过瞬间的不甘,认为自己位高权重,向来只有他抛弃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抛弃他的道理。
可日子长了再去回味,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少了谁地球都一样转,更不会耽误他赚钱。
这些日子,江峤也在动用一切人脉关系打听郑礼扬的现状,可不管是当初多好的同学关系,亦或是花多少钱疏通,他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绝口不提,问就是不知道。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结束了五一小长假,江峤一回到公司,收到了人事部的面谈邀请。
看到邮件的瞬间,江峤脑子里“嗡”了一声。
去到会议厅,人事部主管推来一份离职申请复核书,开门见山:
“你提交的离职申请已经通过各层审批,霍总也签了字,明天起离职协议正式生效。非常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和陪伴,愿你在新的旅途中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江峤怔了片刻,点点头。
他伸出手:“承蒙关照,人生路远,各自珍重,更高处见。”
两人礼貌地握手道别,算是给这一段工作经历画下一个体面的句号。
江峤回了秘书办,放空思绪坐了会儿,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秘书长忽然敲门进来,放下一份文件:
“江秘,虽然你明天要走了,但还是得站好最后一班岗。”
江峤拿过文件翻了翻,秘书长继续道:
“需要你现在出一趟外勤,去找甲方签个字。”
江峤这才看到这份合同是Novale成功竞标晋海大学图书馆承建工作的合同反馈书,需要找晋海大学几位领导签个字。
他倒是有点意外。
晋海大学是江秘书的母校。
*
五月份的天日照充足,微风送爽,皮肤滑滑的很舒服。
江峤进了晋海大学,打量着生活了四年的母校。
真好啊,随处可见生机勃勃之相,黑天鹅在水面优雅地轻拨脚蹼,微风扬起女孩子的长发,她们的步伐快而洒脱,在经济萎靡的当下,却处处充斥着一种经济上行期的欣欣向荣。
江峤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眼见时候不早,才凭借记忆找去了行政楼。
刚进去,却见一堆学生冲出来。
江峤:?
他随手拦住一个大学生问路:“这里不是行政楼么?”
大学生挠头:“我是新生,入校时这里就是教学楼,可能改了吧。”
江峤又问他知不知道行政楼,大学生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清澈和愚蠢:
“嘿嘿,我知道五个食堂的分布位置,但不知道行政楼在哪。”
江峤又拦了个大学生问路,对方也是差不多回答。
他只能凭借记忆去找学校的平面图地标,兜兜转转半天,却一无所获。
四年没来过了,学校除了几栋学院教学楼,其它建筑都做了大刀阔斧地改动。
江峤走累了,在路边长椅坐下,摸出手机搜一搜晋海大学的鸟瞰图。
柳树细嫩的长发拂过肩头,江峤扭头望着身后的湖心亭。
读书时他就经常坐在这张长椅上,揪一点面包屑喂天鹅。
也是在这张椅子上,看到过许多人来了又离去。
“同学。”忽然,头顶冒出一道男声。
江峤内心笑了下,想不到这把年纪还能被误认成大学生。
“或许你需要帮助么,找不到地方么,我对这学校还挺熟的。”那道男声继续道。
江峤一愣,缓缓抬眼。
过于熟悉的音色,在当下环境中,反而有种光怪陆离的微妙感。
江峤望着眼前的男人,男人的唇角含笑,微微俯身同他长久地对视。
江峤脑子宕机半天,才左看右看,确认这里是晋海大学没错。
那为什么霍敬禹会出现在画面中?
霍敬禹继续问:“找不到行政楼么,不介意的话我带你过去?”
“你又在玩什么游戏。”江峤别过脸。莫名其妙的。
霍敬禹在他身边坐下,忽然也陷入了沉默。
江峤觉得没意思,还是干正事要紧,于是起身准备继续找行政楼。
刚迈出去一步,手腕被人抓住。
霍敬禹坐在原位,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抓住眼前的人,好似稍微一松力,这个人便会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
“我想重新认识你。”霍敬禹沉声道,“也想参与你人生的每个重要节点。”
江峤缄默着,也明白霍敬禹已经退了一大步。
“江秘书。”霍敬禹抬头望着他的后脑勺,“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感情经验,我以为谈恋爱就是每时每刻黏在一起,可以随意查看对方的手机,为了对方可以杜绝一切社交,把整个世界变得只有相方一人。”
江峤:竟然还想看我手机隐私。
霍敬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沿着手腕向下,紧紧握住了江峤的手。
“才知道自己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但这些问题,我有信心可以全部改好。”
江峤抬眼,望着碧空如洗,心里也不禁一声叹息。
在和霍敬禹说尽绝情话的那晚,有不甘,也有瞬间的懊悔,但要他一个小秘书这样低三下四去挽回这段感情,自觉做不到,天平总是会偏向“尊严”那一方。
尊严啊。
江峤后退一步,坐回长椅中。
就是这小小的动作,霍敬禹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江峤的手握得更紧了。
江峤望着远处的学校大门,忽然抬手指过去。
像是陷入了旧回忆,声音也变得虚无缥缈:
“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郑礼扬。”
霍敬禹眉头一皱,他还是非常反感这个名字,但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听江峤说完。
江峤继续道: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提着个蓝白格子针织袋,旁边是他的父亲,穿着一件迷彩汗衫,衣领子那块已经卷了边,走路一瘸一拐,手里还提着尿素袋子。”
“晋海大学这个地方,能考进这里的只有两种人,天赋异禀又努力的,或者是从小接受优质教育资源砸钱卷出来的。但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虚荣心,所以在一堆报到的父母学生中,我看到了光鲜亮丽中的一抹灰色的窘迫。”
霍敬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江峤缓了口气,继续道:
“在新生入学这天,学校会安排学长学姐迎新服务,也会有各路社团沿街招徕,或者是想卖电话卡想赚学车费差价的学生,他们的目标都很明确,就是那些衣着不菲,几千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洒洒水的人。”
“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贫困生能否找得到宿舍。”
那时的江峤还是靠了前,兴许是出于没什么用的同情心,也或许是从郑礼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幼时的影子。
大学时的江峤对所谓的人情世故并不感兴趣,他之所以天天给辅导员干活,就是想加学分拿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