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始至终,邢洲一直无条件地信任着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紧紧扒着一块终于盼来的浮木。
他永远记得他们第一次共度良宵的那个清晨,他们赤luo而坦诚,邢洲躺在他的胸前,一边倾听他的心跳,一边对他讲述母亲是如何在异能者手中死去。
男人只落下一滴眼泪,那一滴恰好砸在了沈知意的心间,沈知意抚摸着邢洲的头发,告诉自己,自己绝对不能爱上这个男人。
只要不爱他,就不会伤害他。
但遗憾地是,沈知意最终还是伤害了他。
得到答案之后,邢洲的表情一片空白,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唇瓣张开又合上。
他们四目相对,立在原地,最终,邢洲只是点了点头,云淡风轻地说了声“知道了”。
沈知意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想要追问,偏偏在这时,倒在他们身后的邢万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呻吟,迷迷糊糊地要从昏迷中转醒。
紧接着,迟晓打来电话,Zoey又发来警报,刚才那群被火灾警报吓走的宾客们意识到根本没有火灾发生,他们想要重新进入美术馆拿走刚才遗落的拍卖品,可是美术馆的所有门全部锁闭了,于是有人情急之下打算报警……
如果不想事情闹大,那么沈知意和邢洲最好赶快离开这里。所有收尾工作会由Zoey负责,它已经准备好了天衣无缝的监控录像,把整件事情包装成一次突如其来的火警误报。
于是就这样,沈知意失去了和邢洲在事情发生的第一刻好好谈谈的机会。
……
他们回家时,车内一片寂静。
司机老吴和副驾驶座上的迟晓好像都预感到了什么,整个车厢内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到。
因为有外人在场,沈知意没办法和邢洲详聊,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却见邢洲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盯着路边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夜色浓浓,CBD忙碌繁华,那些金色的霓虹灯落在男人的浅色瞳孔中,仿佛隔岸观火。
四十岁的邢洲比三十岁的邢洲看起来更成熟了,他好像经历了很多故事,半披的长发散落下来,为邢洲的侧脸平添了一份疏离感,沈知意心里隐隐有种失控的预感,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握住邢洲的指尖。
可是意外的,邢洲躲开了。
到家后,这份沉默继续延续了下去。
他们在电梯里没有说话,进屋时亦没有说话。全屋灯光自动亮起,黑猫嘴里喵喵咪咪地哼唧着迎接他们回家,沈知意不过是弯下腰抱起了猫,再抬头时,邢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客厅尽头。
“我去洗澡。”邢洲说。
他的躲避连黑猫都看出来了,黑猫“喵?”了一声,沈知意戳戳他湿漉漉的鼻子,苦笑到:“给他一点时间,他只是……一时想不通。”
沈知意去了客卫洗漱,回到卧房时,邢洲也已经换上了睡衣。
沈知意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只要邢洲还肯回到卧室,那他们就有可以缓和的余地。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整整一周没有同床共枕过了,邢洲变成了小朋友,沈知意不想触线,当然不肯让邢洲上床。现在邢洲恢复了大人模样,自然要回到卧室休息。
青年坐在床边,摘下眼镜,不知道要如何打破两人之间生硬的氛围。以往,邢洲才是那个主动挑起话题的人。
沈知意想了想,开口:“邢万里已经被送往了医院,我已经联系好媒体报道他精神失常的消息,关于他经济犯罪的丑闻也会登上明天的头版头条。他再无翻身之日,他的作品会从美术馆里撤下来,至于是要烧掉还是掩埋,都随你的心意。”
这是一个很好的铺垫,对吧?他已经替邢洲解决好了一切,而且还能把借着邢万里的事情把话题丝滑地转换到异能上,一来一往,问题解决,完美。
“知道了。”意外的,邢洲反应平平。
男人掀开被子上了床,躺在了他惯常睡的那一边。
沈知意:“……”
他眨了眨眼睛:“你只有这三个字?”
过了一会儿,邢洲才又挤出几个字:“你做的很好,谢谢。”
“……”沈知意被他们之间荒谬的对话气笑了。
谢谢?
邢洲居然和他说谢谢?
沈知意曾无数次幻想过邢洲知道他的异能者身份后的反应。
暴怒、痛苦、不可置信,他们肯定会有一番激烈的争吵——甚至,以邢洲的性格,说不定会把他拽到床上,进行一场身心俱疲的angry sex……
但是,他预想的所有结果,都和现在不一样。
邢洲居然和他说了谢谢。
“今晚发生太多事了,我想睡觉了。”邢洲刻意不去看他,“Zoey,关灯。”
【好的,全屋灯光已关闭。】
“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候,我们还有话没说清楚。”沈知意深知,如果他再次错过这个和邢洲谈一谈的机会,那么他们之间的裂痕会越来越大,“Zoey,开灯!”
【好的,全屋灯光已开启。】
“Zoey,我说睡觉。”
【好的,全部灯光已关闭。】
“邢洲,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困。”沈知意大声道,“Zoey,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关灯!”
【好的,全部灯光已开启。】
邢洲冷笑一声:“Zoey,我让你关灯。”
可这次的结果出乎意料,屋内的灯光并未改变。
【……】
邢洲以为它没听到,再次加大音量:“Zoey,你没听到我说话吗,关灯!”
【抱歉,邢先生。】Zoey中性化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沈先生拥有我的最高操作权限。这是您在构造我时,亲手写进系统底层的第一行代码。当您和他的命令起冲突时,我会优先执行他的命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邢洲怒极反笑,可是那个笑容在他脸上比哭泣更要令人痛心。“操,最高操作权限……第一行代码……操,我那时候真tm是个蠢货,我不知道一个该死的异能者就tm躺在我的床上,他日日夜夜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现在我亲手创造出来的智能AI背叛了我,这全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
“邢洲!”沈知意打断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Zoey不会背叛你,我更不会嘲笑你!”
“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你一直隐瞒异能者的身份??”邢洲眼底泛着血丝,声嘶力竭地问,“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真tm希望自己没有闯进那间展厅,看到你的真面目。在我推开那扇门之前,我满心想的都是你,我怕逃窜的邢万里误伤你,可结果呢,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任何人踩在脚下!S级异能者……哈,S级异能者!真不好意思啊,让一个S级异能者当我的助理,每天去替我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是屈才了!”
“我从来没觉得在你身边是屈才,”沈知意反驳道,“我确实是异能者,但这并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
“没有改变?……不,不不。”邢洲摇头,痛苦的笑容漫上他的脸庞,“如果我早就知道你是异能者,咱们之间……根本不会开始。”
沈知意如坠冰窟,他向着邢洲的方向走了过去,感觉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根本不会开始?”沈知意喃喃地问,“就因为我是异能者,咱们共同经历的回忆都可以被抹去?邢洲,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刻意不去看沈知意的双眼。
他的思绪混乱无比,而比思绪更乱的,是他在胸中堆叠乱砌的感情。
他的胸腔被割开了,他的心脏被挖出来了,他的灵魂和躯体之间的纽带也被斩断了。他控制不住地说出了那些本不该说出的恶毒之语,可是并未换来报复后的快gan,只换来房间里最极致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邢洲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一些。
沈知意已经站在了邢洲面前,以往这个距离,他们会拥抱,会接吻,会用无数的温存与爱语填满他们之间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