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洲上下扫了他几眼:提拉手术、眼周去皱、头发不知道是假发还是植发……
邢洲不屑地想,他才不会像他这么可悲,六十岁了还搞这些狗屁东西。邢洲会一直英俊潇洒帅气到六十岁、八十岁、一百岁,乃至他和沈知意躺进棺材里,躺在妈妈的身边,他也会是整片墓地最天然最不雕琢的老帅哥。
邢洲和邢万里之间的奇怪对视引起了周围工作人员的注意,美术馆馆长——也是今天拍卖会的拍卖师——好奇地问:“邢老先生,你认识邢总?……等等,你们都姓邢,难道是亲戚关系?”
“不是。”邢洲抢先回答,“我是单亲家庭,我妈妈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这位邢万里先生和我没有关系。”
邢万里冷冷看他一眼,也回答:“我只有一个性格顽劣的儿子,今年二十岁,还小,一天到晚嚷嚷着要当爱豆,真让人没办法。”
邢洲外表成熟,显然不是邢万里口中那位“唯一的儿子”。
俩人擦肩而过,再无对视。
很快,美术馆馆长宣布展厅开放,所有宾客都可以进入地下一层的展厅近距离观赏今晚的所有拍品,包括邢万里为了这次慈善拍卖会特别展出的《兰梦》。
众人顺着楼梯鱼贯走入地下一层展厅,厅内布置一新,一千平的展厅展出了共计一百一十三件拍品。从笔走龙蛇的水墨小作,到精工雕琢的百年腕表,从歌后巡演的华丽战袍,到女士颈间的一抹亮色……
本次的拍品名录厚如字典,今晚只有二十件拍品会举办现场拍卖,剩下八十余件作品皆为静拍。所谓静拍,即宾客在纸条或者线上出价,由侍者收集后汇总,价高者得,静拍没有现场拍卖那样“腥风血雨”,一般都是价值不高的普通展品。
可以说,重头戏全在那二十间现场拍卖的展品上——毫无疑问,邢万里的《兰梦》绝对会是压轴大作。
众人端着香槟酒走入展厅,走马观花地看完其他展品,最终所有人都汇集在了展厅正中央,一副悬挂在半空的巨型画作前。
两条缆索从天而降,牢牢拴住画作的顶端。画作上盖着一条素色绸布,灯光打在绸布上,让人不由得幻想布后的美景。
美术馆馆长把邢万里邀请到身边,举起麦克风,开口时,刺耳的噪音先传了出去,所有宾客都下意识捂住耳朵,直到那些噪音消散,馆长才继续说下去。
“我们很荣幸地拥有了邢万里先生的新作《兰梦》成为本次拍卖会的压轴珍宝,接下来请邢先生为我们讲述它的创作故事。”
邢万里在掌声中走上台前,他一手杵着手杖,一手接过麦克风,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了人群之中的两道身影上。
“这部作品的创作历程非常坎坷,其实它的创作周期不是五年,而是十年,原本在五年前它就应该面世,但因为种种原因,我在五年前重画了它。”没人看得出来,老人的眼底满是疯狂与扭曲,却狡猾地包裹在了文质彬彬的假象里,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到他骨子里的恶心。
还好,沈知意和邢洲察觉到了。
人群之中,沈知意静悄悄拉住邢洲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轻声叮嘱:“不管画上画的是什么,一定要冷静,相信我们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邢洲没有说话,他只是手指微微用力,轻轻拽了拽沈知意的指尖,意思是:知道了。
台上,邢万里握紧麦克风,语气逐渐变得疯狂:“这幅画是我提笔绘画三十多年来最伟大的一部作品,是我生命里最难以忘怀的创伤,我鼓起勇气直面它,终于把我的缪斯永远留在了我的陛笔下——”
他与美术馆馆长一人握紧绸布一头,同时用力拽下。绸布像是被施加了慢动作魔法,一寸寸从油画上滑落,布面如海浪般翻滚,直到最终展露出画作的全貌。
全场掌声雷动,所有宾客都沉浸在这幅堪称炫技的肖像画中,用笔之精准、藏色之复杂,即使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它有多费功夫。
但在鼎沸人声中,只有一位青年浑身冰冷,他死死瞪视着这幅油画,恨不得把它直接撕烂——
——画面正中,一位穿着洁白长裙的女人端坐在长椅上,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看起来是如此圣洁、如此优雅,她微微颔首,嘴角含笑,低头望着膝边的少年。
少年大约十岁左右的年纪,他跪在她脚边,双手送上一捧圣洁的嘉德利雅兰花,眼里满是对女人的濡慕之情。
而在女人的裙摆处,一朵火焰正在静静燃烧着,女人接花的双手已是粼粼白骨。
这幅画叫做《兰梦》,嘉兰幽梦,圣母怜子。
沈知意瞪大双眼,目光完全无法从那副画上移开,他能感觉到被他握在掌心里的邢洲的手指,一点一点失去了温度。
邢万里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卑鄙、扭曲、恶毒。
沈知意盯着油画中那个抱着花束的浅榛色眸子的少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想冷静了,他只想邢万里死。
……
当迟晓吃了满肚子茶歇,开开心心回到主会场时,发现所有人都在讨论刚才邢万里展出的那副名叫《兰梦》的画作。可惜现在展厅已经关闭,拍卖会即将开始,他错过了近距离欣赏,只能等到拍卖时才能看上几眼。
忽然,一道熟悉的人影逆着人流走向迟晓。
“迟晓,拿好这个。”沈知意话音落下,一个小小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迷你U盘落入了迟晓的掌心之中。“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晚宴正式开始前,把它链接上一台美术馆内部的电脑。”
迟晓收紧手指,没问为什么,只重重点头:“好的,沈哥。……不过,这个U盘里是什么啊?”
“是Zoey。”沈知意回答,“我需要它帮我点儿小忙。”
第46章 掉马
邢万里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是一部充满悲情色彩的宏伟篇章,值得流传、值得纪念、值得赞扬。
毕竟,除了罗马史诗里的英雄人物以外,还有谁会拥有这样跌宕的人生经历呢?
年轻时,邢万里觉醒了水系异能,但异能等级太低,只有区区D级,没办法给他的人生提供任何助力。
后来,他幸运地进入了美院深造,可毕业之后却因为没有背景而屡屡碰壁。
当他怀才不遇之际,他遇到了自己的缪斯,也是他的第一任妻子。
她叫嘉兰,善良,美丽又柔弱,她像是从油画上走下来的自然神女,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词。他们陷入热恋,婚后有了孩子,可幸福的日子总是消散得很快。
妻子是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文化不高,与受到过高等教育的他截然不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她出门工作、带孩子、操持家里,而他沉浸在创作之中,他们开始吵架,吵得都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不明白,为什么婚前的神女在婚后变成了粗俗市侩的黄脸婆。
妻子越是吵他,他就越是往艺术的世界里躲。只有艺术不会抛弃他,只有艺术能让他获得心灵的平静。
邢万里的事业渐渐迎来了转机,在他们婚后的第十年,他决定开办一场画展。只是租赁展厅的价格太贵了,他只能和其他水平不如他的小画家一同办展。
也巧,妻子在带儿子庆祝生日的路上,遭遇了一起异能者无差别伤人案件。妻子死了,儿子伤了,事情闹上了新闻,保险赔了不少钱。
他终于有钱办一场个人画展了。
在那场个人画展上,他遇到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顾氏集团的继承人。
顾女士位高权重,身价不菲。只不过,她曾经有过一段婚姻、两个孩子,而且年纪也比他大上许多。他曾犹豫过是否要再次踏入婚姻,但面对她的热烈求爱,他动摇了。
于是他们结婚了。
他和前妻的儿子对他的新婚姻深恶痛绝,用最难听的话咒骂他。邢万里不明白,为什么邢洲如此不懂事,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十岁的孩子会用那种恶毒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父亲。
邢万里心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