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邢洲真恨不得捅他几刀,再把他的手指都剁掉,让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拿起画笔。
但是不行,妈妈会担心,而知意……肯定也会生气的。
他可是个听老婆话的好男人,让沈知意生气的事情,他是绝对不敢越雷池一步的。
说起来,知意去哪儿了?
刚才Zoey操控火警铃声响起时,邢洲让沈知意先和迟晓离开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及时离开美术馆,他可舍不得让沈知意淋成落汤鸡。
想到这里,邢洲抬头看向宴会厅顶部的摄像头,冲它挥了挥手。
“Zoey,你在吧?”
【邢先生,我在。】
“告诉我,知意在哪儿?”
……
邢万里跌跌撞撞地跑着,他的心脏超负荷跳动着,呼气声像是破败的风箱,喉咙里一片铁锈味道。他要跑,他必须跑,他绝对不能被邢洲抓住!
整个美术馆地下一层陷入漆黑,只有墙壁上自动亮起的应急出口标志在跳动着。
他的眼睛经历过爆闪之后,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顺着那些绿色的标志摸索着往前走,直到闯入一间展厅之内。
意外的,展厅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
“邢老师!”那是他的助理。“您的眼睛怎么了?”
“快……快给我手帕!”邢万里跌倒在他身边,他的眼睛依旧无法睁开,语气急促,“我的眼睛要痛死了!”
助理仓皇地递给他手帕,他接过后拼命地在眼前抹着,擦干净那些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助理见状也紧张地不得了,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大声喊:“邢老师,你睁开眼,你看看我!”
邢万里强忍痛苦睁开眼,对上了助理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样?没肿吧?”
“有一点肿,但不影响。”助理说,“您擦完眼睛赶快上台吧,主持人在催了!”
“什么主持人?”邢万里不解地问。
“还有什么主持人?”助理说,“今天可是您的大日子啊,今天是您人生里第一场个人画展开幕式啊,外面来了好多媒体呢!”
什么?
对,对对。
他怎么忘记了,今天可是他举办个人画展的大日子啊!他等了三十年、盼了三十年,终于可以把他的画作填满一整间画展了,而且不用和那些水平低劣的画家一起拼展,整个场地都是他的!
他兴奋地起身,让助理帮他整理好衣服,他的西服有些凌乱,可惜来不及换了。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格调高雅的美术馆里挂满了他的作品,他刚一现身,媒体记者就围了上来,他们争相举起话筒递到他嘴边,所有人都在追捧他,都希望采访这个画坛的明日之星。
“邢老师,请讲一讲你的创作思路?”
“你创作时有没有模特?”
“邢万里……”
“邢老师……”
蜂拥而至的记者完全满足了邢万里喜欢出风头的欲望,他的自信心无限膨胀,几乎要胀满他的胸口。
忽然,一道意料之外的问题砸向了他:“邢万里,你画出这么丑陋的东西,怎么好意思开画展的?”
“你说什么?”邢万里眼睛一下瞪圆了,他膨胀的自信心被一颗针尖扎破,他想在人群中找到那个挑拨的小人,可是围着他的记者太多了,话筒太多了,噪音也太多了。
“胡说八道!我的画是公认的优——”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画展里挂出的作品。画面上根本没有什么精准的线条、优雅的形态,只有一团又一团脏污的颜料糊在上面!像是某种排泄物!!
“不,这不是我的画!”邢万里尖叫起来,“有人偷了我的画!!!是谁偷的,是谁偷的?!!这不是我的画!!!”
所有记者一拥而上,仿佛要把邢万里撕碎。麦克风重重砸在他身上,他无处可躲,刺目的闪光灯连成一片,恍惚间,那些光线让他想起了什么——
——“邢老师,你睁开眼,你看看我!”助理拍打着邢万里的脸颊,把他叫醒。
邢万里猛地从噩梦中清醒,他发现自己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头疼欲裂。
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地问:“发生什么了?我,我不是应该在画展的记者采访会上?”
“邢老师,你在说什么啊?”助理惶恐地说,“你刚才突然晕过去了,我叫了你好久。”
邢万里昏昏沉沉,那些怼到他脸前的麦克风是如此真实,可结果只是一场梦吗?
他强打起精神,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助理提醒他:“您别再耽误时间了,顾女士不喜欢等人。”
“顾女士?”
“对啊,您的妻子。”助理说,“她在办公室里等您好久了。”
啊没错,他有一位妻子,准确来说,是他的第二任妻子,顾氏集团的总裁。他们正是在他的个人画展上相遇的,刚相识不久他就入赘了顾家。
邢万里推开门,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顾氏集团是家族企业,涉及地产开发、证券金融、影视娱乐等等,是一家非常大型的企业。他入赘以后,舒服地享受了几年好日子,除了儿子顾风和他不亲近以外,几乎没什么烦恼。前阵子,顾风觉醒了风系异能,他有预感,他将父凭子贵了!
“签了吧。”意外的,迎接他的并非是妻子的笑脸,而是律师扔过来的几页纸张。
这是什么?
邢万里低头看去,可是纸上的字歪七扭八,根本不成句子。他拼命想看懂,可越着急,那些字迹就越扭曲。
“邢先生,请不要再刷花招拖时间了。”律师冷冰冰地说,“这是离婚文件。按照婚前协议的内容,离婚后顾风少爷的抚养权归属顾女士,她会一次性支付给您三百万的赡养费,以及把您现在居住的价值两千万的别墅房产赠予给您,这样您就不需要挪动您的画室了。”
“不,我不同意!”邢万里尖叫,“我不离婚,凭什么要离婚?”
律师嘲讽地说:“因为你就是个没什么能力的可怜虫,你榨干你贫瘠的才华却只能挤出苦腥的胆汁,臭不可闻到连路过的狗都要绕开你走。”
“不,不,你们在撒谎!”邢万里双手抱头,恐惧地大喊,“我有才华,我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我是一个画家!我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奢华的办公室塌陷了,四面墙一步步向他逼近,掠夺他的空间,直到把他挤压成粉末——
——“邢老师,你睁开眼,你看看我!”助理焦急地说。
邢万里虚弱地躺在助理脚下,浑身脱力。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他的灵魂被碾碎了,肢体也失去了控制能力,他的喉咙无力的呼吸着,他想说什么,但只能挤出零星两个字。
“邢老师,站起来。”助理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快点,你要赶不上车了。”
“赶车?”
“是的,去科技馆的公交车啊,你不记得了吗。”助理推着他的后背,“快,就差你一个了。”
邢万里浑浑噩噩地上了车,结果上车后他才发现,这趟公交车根本不是“就差他一个”,而是“只有他一个”。没有售票员,没有司机,没有乘客。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坐过公交车了,这是一辆老式公交车,在他记忆里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模样。车身摇晃,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
他晃了晃脑袋,他为什么要坐这趟公交车?
对了,助理告诉他,这趟公交车的目的地是科技馆。
科技馆,科技馆,究竟是谁要去科技馆?他是不是约了什么人,他是不是在赴约的路上?那他最终去那里了吗?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一道火星突然顺着敞开的窗户扔进了公交车里,又莫名点燃了油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