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樱比贺承之只大了两岁,当年也才十八岁,一定是经历了很不好的事情,才会生下贺时安又放弃,交给弟弟抚养。
“时安从小就以为他妈妈已经不在了,后来他高二时,无意间偷听到我和明樱打电话。”贺承之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那时他才知道他妈妈还活着,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姑姑。他以为是我拦着不让他们母子团聚,认为我是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谢砚倏地抬眸,望着神色平静的男人,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说你不是那种人,可又觉得这句话实在太轻。
难怪时安嘴里从来没有他爸的一句好话,难怪福伯说父子二人从前关系很亲近,这几年却越来越疏远。
“时安已经长大了,你们没考虑过……”谢砚小心斟酌着用词,“没考虑过告诉他真相吗?”
“明樱怕时安会恨她。”贺承之语气很淡,“她宁愿当时安心里最好的姑姑,也不愿当那个放弃孩子的母亲。”
谢砚垂下眼睫,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男人。
他甚至为自己曾在心里默默吐槽过贺叔叔而感到愧疚,有些真相被藏起来是因为爱,可真相总要有人背负。
“不必替我感到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贺承之靠边停了车,语气和眼神一样温柔,“谢砚,我活到三十五岁,从不在意旁人对我的看法,只要你对我没有误解就好。”
谢砚掀开眼睫,认真回道:“在我心里,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时安总有一天会理解你的。”
贺承之眉心微动,抬手爱怜地揉揉他的发顶。
谢砚想了想,又保证道:“你放心,这件事我绝对会保密,不会向时安吐露一个字。”
“我相信你。”贺承之收回手,“否则一开始我就不会告诉你。”
谢砚弯了弯唇角,解开安全带:“那我先下车了。”
“等等。”贺承之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他,“我让刘姨准备了些水果和小零食,带着路上饿了吃。”
谢砚接过袋子,在水果零食堆里还看见了一杯鲜榨橙汁。
他抬头看向贺承之,对方也在看着他。
两人安安静静地对视了片刻,还是谢砚率先移开目光:“我走了,回去路上慢点。”
贺承之:“你也是。”
谢砚打开车门下车,想说一声“再见”却没能说出口。
他刚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谢砚。”
谢砚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贺承之坐在车里,眸底清晰地映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回家也要好好吃饭,下次见面别瘦了。”
谢砚“嗯”了一声,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汇入人流中。
下次见面,他们还会再见面吗?
*
中午十二点,高铁准时到站。谢砚出了高铁站,乘坐公交车回家。
谢茵站在小区门口的那棵老桂花树下等他,穿了条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素簪子挽在脑后,一见儿子就笑得眼睛弯起来:“砚砚,你回来了。”
谢砚推着行李箱走过去:“妈妈,你怎么下来了?”
“好几个月没见了,想早一点见到你呀。”谢茵上前两步,给了他一个拥抱,又接过他手上的袋子,“看着瘦了,是不是实习太辛苦了?”
“没有,实习不辛苦。”谢砚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没瘦,还胖了好几斤。”
“真的呀?”谢茵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好像是长了一点肉。”
“没骗你吧。”谢砚边说边往家里走。
谢茵是初中语文老师,一个人把他带大,日子过得不富足也不算清贫。他们住的是老小区的两室一厅,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谢砚房间维持得和他上次回来时一样,书桌上那本《百年孤独》还放在原位,书封上却没有落灰,显然是仔细擦过了。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刚放下书包坐到书桌前,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下。
谢砚拿出手机,是贺承之的消息。
贺叔叔:到家了吗?
谢砚:刚到家。
贺叔叔:好,先好好休息。
谢砚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没回这条消息,按熄了手机。
中午谢茵给儿子做了喜欢吃的番茄土豆牛腩,谢砚吃得鼻尖冒汗。
“这个暑假过得怎么样?”谢茵坐在对面,笑眯眯地问道。
“挺好的。”谢砚抬起脸,“实习学到了很多东西,对未来的规划也清晰了点。”
谢茵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牛腩:“你下学期才大三,还早着呢,不急。”
谢砚:“嗯。”
“对了砚砚,你这次回来怎么没邀请小贺呀?”谢茵又说,“你实习期一直住小贺家里,肯定给人家添麻烦了。”
谢砚动作一顿:“时安有其他事,下次吧。”
为了不让谢茵多想,他之前打电话只说自己借住在时安家里,没说实习也是在他家公司,更别提……
“好吧。”谢茵柔声提醒道,“那这次返校,你记得给小贺带点特产。”
晚上谢砚躺在床上,竟然失眠了。
家里的被子被妈妈晒得很松软,房间里也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往常一回家都是倒头就睡,这回不知怎么就是睡不着。
他心想,可能是在贺家老宅睡了一个多月,有点认床了。
回家的头两天,谢砚什么也没做,就只是陪着妈妈聊天看电视或做家务,晚饭后出去散散步。
那条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后,贺承之也没有再找他,倒是贺时安会发消息吐槽他爸。
谢砚觉得就是这样了,他跟贺承之就像两条不小心在某一点相遇的线,然后各自延伸,再无交集。
第三天晚上,谢砚洗完澡出来,坐在书桌前打开西语书。
他习惯性地想要记笔记,想到了什么,从书包的夹层里取出那本笔记本。
谢砚翻开笔记本,一行西语映入眼帘。
他盯着看了会儿,又合上了笔记本。
就在他准备把本子塞回书包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谢砚拿起手机,看清消息时心尖一跳。
贺承之给他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贺叔叔:谢砚,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公司关于拉美市场的业务越来越深度,我想系统地学习西语,达到跟客户简单交流的水平就行。你西语专业能力强,教人也有耐心,我想聘请你做我的私教,视频授课,时间你定,时薪你定,你觉得怎么样?
谢砚把这段话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出现了两个打架的小人。
一个在说别理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及时抽身,另一个说接了又怎么样?又不见面,只是视频教学而已,而且高薪报酬,以后不管是考研还是出国深造都用得上,别装清高了。
也许……贺叔叔真的只是需要一个西语私教呢?
谢砚握着手机,心跳速度一下下地加快。
他知道自己该拒绝,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悬了好久,鬼使神差地打下几个字:课时费多少?
贺承之秒回:你开价。
谢砚撇了撇嘴,知道这人不缺钱,狮子小开口,报了个市面上西语外教的价格。
贺叔叔:我以为你会大胆一点。
谢砚:你的钱花不完了吗?
贺承之:确实。
谢砚:……
*
隔天晚上,谢砚早早吃过晚饭,洗澡后把头发吹到半干,端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
他本来想随便套件旧T恤,在衣柜前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挑了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像个一本正经的小老师。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他先给贺承之发了条消息提醒对方。
很快,电脑屏幕上弹出视频邀请。
视频接通,屏幕上贺承之坐在书房里,穿着件银灰色衬衫,领口敞得有些开,隐约露出一点胸肌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