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双口齿含糊,思维倒是清醒着:“不喜欢当然要拒绝,吊着人家也太讨厌了。”
程一衡敏感地掀起眼帘:“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不啊,但我知道自己不喜欢他。”
邱双潜意识里觉得这话耳熟,静默半晌,突然爬起来问:“你不会还担心我乱点鸳鸯谱吧?”
酒劲慢慢上头,邱双眼冒金星,程一衡的面目在眼前晃动,瞧不分明。
结账离开餐厅,两个室友去快递驿站取生日礼物,而邱双仍然在迫切地澄清。
“我真不是那种招人烦的精神病啊!我之前只是八卦一下而已,你说了喜欢一见钟情,这个牵红线的难度不是一般大,凭我的能力是做不到的。”
为了透过夜色看清程一衡的脸色,邱双不顾形象地凑得很近。
程一衡身形稳当,一手把他的礼物盒拿得老远,一手充当邱双的扶杆。
邱双继续辩解:“况且我有数,爱情在你的世界里还没拿到号码牌,综测绩点排第一,健体强身排第二,第三是泡澡。”
这都哪跟哪儿?
还没完,邱双继续动之以情:“你看,我现在都自己拿快递取外卖,也不让你找我吃饭,免得耽误你的时间。”
邱双抓紧程一衡的胳膊,步子跌跌撞撞,身体愈贴愈近。
“虽然不知道你最近在为什么苦恼,但是我很努力不给你添乱了,对吧!”
脚下不慎绊了一跤,邱双猝然失衡,肩头撞在程一衡胸口。
程一衡将人搂个满怀,二人踉跄几步,在祸及路人之前及时站稳。
甜丝丝的酒味悠悠萦绕在身边,程一衡神经末梢酥麻一瞬,心尖随这一撞猛烈震颤。
原来如此。
原来脑补都是胡思乱想,原来邱双这些天的两点一线里,起点终点都是他。
邱双傻愣愣的,还在溜须拍马:“还得是健身啊……咱俩要是换个位置,现在屁股应该都不在空中了。”
程一衡圈着他没动,眼神幽深,似有蜻蜓点水的波动。
“邱双。”他叫一声。
邱双迷茫抬头,看见程一衡严肃的侧脸,以为他还是不信。
索性玩赖,邱双考拉似的挂在他身上,大有他不松口就不下来的决心。
“还较劲啊?没必要吧哥,我的衷心日月可鉴啊!”邱双牢牢扒着他的臂膀,“这样,我发誓以后绝对不嘴欠了,也不没事找事了好不好……”
气息喷洒耳鬓,激起一阵痒意。
程一衡立刻败下阵来,略微低头,下颌蹭在毛茸茸的头顶。
“信了,真信了。”他哄似的,“站好,脚踝没事吧?”
邱双这才记起自己还是个伤员,慌慌张张活动两下:“我不知道会不会是酒精麻痹了痛觉!”
他不敢再造次,安生回到宿舍,被程一衡按回座位,从小腿到脚踝仔细检查一番。
邱双仍没感受到痛意,程一衡松一口气,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站在身前,叫他一声:“邱双。”
酒劲好像有些发酵,又好像有所消散,邱双懵懂抬眼:“咋了?”
逆光,神情分辨不清。
程一衡垂眼注视,邱双好似察觉不出压迫感,瞪着无辜的眼睛回望。
良久,程一衡退开半步:“没事。你休息会儿,我先去洗漱了。”
邱双双颊滚烫,连带呼吸都是热腾腾的。
他老实巴交坐着不动,掏出手机求助妈和爹,乞讨一个降温邪修。
不等父母关心,他自曝仅喝了三罐鸡尾酒。
重点就此拐跑,刘铎在疑惑酒量怎么没有遗传上,邱珏则转发他们医院的公众号文章,让他了解些西医常识。
几道消息提示音叮咚传来,不是邱双的,只能是另一个人的。
估摸响了十几次,邱双扬声提醒:“程一衡,有人给你发消息,好像挺急的。”
程一衡的声音透过门板:“你帮我看看是谁。”
邱双慢吞吞挪到卫生间外:“密码我能知道吗?”
“为什么不……”句子断在半截。
邱双太热心了,整个人贴在门上:“你说啥?”
程一衡停顿一阵,清晰道:“我说,我电脑好像没关机,你用电脑看看。”
电脑的密码就方便告知了吗?
邱双不明所以,依言打开休眠中的笔电,窝进他的座位里。
目不斜视地点进微信小红点,消息全部来自一个叫“干就完了”的三人群聊。
“是你们的竞赛群,朱珈,易霄,”邱双扯开嗓门,“说你们拿了半决赛第三,下周末总决赛,要碰一下后面几天的空余时间。”
水声消失,程一衡说:“你帮我回,就说我周日上午跟诊,其它课余时间都有空。”
邱双聚精会神埋头敲字,按下回车键,浴室门便打开,程一衡擦着头发出来。
“这就洗完了,咋不自己回呢?”邱双嘀咕,起身让位。
程一衡神速走到身后,按着肩膀将他压回座位,顺势俯身,凑近去看电脑。
毛巾挂在胸前,沁湿的发丝撩成背头,飘散幽幽清香。
屏幕照在面庞,蒙上错落光影,程一衡阅毕聊天记录:“邱双,你……”
扭头对上邱双直勾勾的双眸,程一衡一怔,刹那失语。
邱双直言:“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程一衡仍前倾身子,手搭在肩头不放,不动声色地问:“怎么说?”
“一晚上欲言又止好几次了。”邱双认认真真看着他,距离过近,将近对眼儿,“怎么了?说说呗。”
没人再说话。
程一衡紧锁他的眼睛,忽然向下,滑至鼻尖。
果酒香与沐浴液融为一体,馥郁的愈发清浅,纯净的反而浓郁。
对视许久,邱双两眼发酸,敛目恰好瞥见程一衡喉结轻滚。
叮咚——
铃声划破交织的香味,程一衡似梦初觉,直身拉开距离。
邱双始终游离在旖旎状态之外,天真以为他还在为愁绪烦恼。
“好吧,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
邱双宽宏大量,抓走肩膀上那只手,起身时顺便握紧。
“对了,恭喜你半决赛第三!”
程一衡好似如鲠在喉:“……谢谢。”
“别客气,毕竟我们现在算是顺利建交了,不枉我一年多的滴水穿石!”
邱双攥着他的手,张开手臂扑上去拥抱。
一系列动作来得太突然,程一衡下意识搂上腰肢,那颗毛乎乎的头顶又贴在了下颌角。
邱双觉得哥俩好,程一衡觉得……不好说。
“生日快乐,”邱双的语气一如他的发丝,柔顺服帖,“新的一岁要更快乐啊,程一衡。”
一大清早,邱双接到电话,是来自邱女士和刘先生的关心。
身为医生,不至于偏听偏信视频号的伪科学,可每当碰上与健康相关的问题,他们就容易暂失理智,翻来覆去强调生活习惯问题。
不是管得宽,也不是惹人烦,是他们害怕。
两家直系与旁系亲属有些年事已高,罹患癌症的亲戚不少,从消化系统到呼吸系统皆有。
幸运的经过手术得到控制,不幸的经过数月折磨与世长辞。
邱双不怪父母唠叨,他太理解了,毕竟他学中医也受这部分家族基因的影响。
高三那年,他爷爷毫无预兆地确诊直肠癌晚期,惊动全家。
奶奶和爷爷虽没受过高等教育,也没有太多托举孩子的能力,却是那个年代罕见的开明父母。
无条件支持孩子,不说反话、不愧疚式教育,不搞东亚人恨海情天那一套,对孙子自然更是应宠尽宠。
邱双儿时的寒暑假都和奶奶爷爷度过,曾经吹过爷爷蒲扇的风,喝过爷爷煮的姜丝可乐,看过爷爷和牌友厮杀,每年春节都和他一起去拜土地庙。
确诊后的那段时日,邱女士和刘先生没少操心,邱双课业繁忙,只能趁着放假多和二老通话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