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泱泱的人流奔涌而出,程一衡发信息问他在哪,邱双回复:你看楼下。
发完马上收起手机,站姿凹得端直笔挺,脖颈后仰得有些发酸。
三楼突然探出熟悉的身影,他和程一衡对上眼,情不自禁咧开嘴角,刚要开口,觉得太傻,便憋回去,小跳起来用力挥手。
程一衡出神片刻,邱双不知道他在口袋里掏什么,突然对上一只镜头。
邱双也是一怔,大牙骤然收回,马上立正站好。
等程一衡下楼,他绷着表情说:“相册,我看看。”
程一衡嘴角扬起轻佻的微笑:“怎么,这还没确认关系,就已经有查岗的觉悟了?”
“如果查岗才能让我有安全感,那这对象不要也罢,我单身就挺有安全感的。”邱双伸出手掌,“离那么远拍我能好看吗?”
“好看,你不知道自己无死角?”程一衡装疯卖傻,把手搭上去,牵着他就要走,“走了,中午吃什么?”
上个学期程一衡送他上课,隔着几层楼遥遥相望,那一刻的感动至今难忘。
邱双只是想复刻一次,让他也尝尝心中熨贴的滋味,但他没想争取什么新身份。
邱双挣出手来,严正声明:“以我们目前的关系,还不到这个程度,请自重!”
刚才从楼上远眺,程一衡分明看见邱双的眸子噌地亮了起来,尾巴没有退化应该已经摇成风扇叶了。
好感和邱双的情商一样,捂住嘴也会从别处流露出来。
程一衡不着急,转而大大方方搭上他的肩膀:“好,我再努力。”
邱双没被人正儿八经追求过,更没追求过别人。
他不知道程一衡的主动性算高或低,总之手段肯定十分高明。
以邱双的段位,甚至分辨不清哪一步在发力,哪一步是基操,稀里糊涂就适应了日渐渗透的亲密关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邱双以为他们只是续上从前同吃同住的习惯,在室友看来却远远不止如此。
最近满大街的柳絮肆意猖獗,何知岸鼻炎复发,难得将自习改在宿舍。
趁程一衡洗澡,他滑动椅子,稳稳停靠邱双桌旁。
“你和橙子和好了?”他问。
邱双险些弹射起身,强自镇定地摘下耳机,胆战心惊地糊弄:“呃……是啊。室友哪有隔夜仇!”
“是吗?你们这一夜难不成是永夜?”何知岸可没吕睿好糊弄,“橙子这状态,前两个星期才开始好转,最近尤其高涨,上课都开始举手答题了。”
邱双如坐针毡,眼神三番两次飘向浴室,讪笑道:“哈哈……那应该是想加平时分吧。再说,也不一定跟我有关系。”
小何不知哪儿学的问句:“果真吗?”
邱双真讨厌和聪明人耍心眼儿,只能使出真诚这个唯一的必杀技:“我咋说得准呢?你还不了解我的情商?”
“了解,更了解你和橙子的性格。”何知岸将眼镜扶正,汇报研究成果似的,“你俩从上个学期就开始周期性反常,虽然我不知道其中奥秘,但二者必有关联。”
邱双搜肠刮肚地诡辩:“有没有一种可能,会和某些磁场有关系?比如地磁暴什么的……”
“你说是就是吧。”小何神秘一笑,蹬着地板滑远,“我先去刷新闻了,未来将持续关注磁场问题。”
邱双大气不敢出,攥着耳机看了几分钟无声综艺。
浴室门开,程一衡径直走向邱双床位,抓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随意倚在椅背,说:“我洗完了。”
邱双后背渗出冷汗,仿佛撇清关系,大声道:“洗完就洗完呗,干嘛跟我汇报?”
程一衡被他问得开始自我怀疑,踌躇片刻,问:“你不是等着洗吗?”
邱双一把将人推远:“哦!麻烦让让,我要去收衣服。”
程一衡愈发纳闷,单指拎起搭在他椅背的衣裳,说:“我刚才就给你拿过来了。”
邱双分明瞧见小何的脊背微微颤抖,偷笑不够过瘾,还欲盖弥彰地长咳两声。
邱双咬牙切齿:“少说两句能咋的?显着你了!”
到点熄灯,寝室里的小动静逐渐平息。邱双七上八下的心跳尚未平复,手机屏幕忽而亮起。
程一衡:1。
邱双现在对这个数字极其敏感。
讨厌冬天:?
讨厌冬天:零人问。
程一衡:我只是看你刚才生气了,看看你有没有拉黑我而已。
程一衡:什么问题零人问?
讨厌冬天:。。。
讨厌冬天:再明知故问马上拉黑。
邱双深知他恋爱经验为负,但以他从不遮掩性取向的个性,他以为自己就算谈到再奇葩的对象也不惧公开。
哪知他不开窍则已,一暧昧则惊人,和室友关系越轨,其他室友可如何自处?
邱双惴惴不安半夜,梦里都是吕睿和小何发现他俩情况后的严刑拷打。
直接导致次日跟诊路上他不想搭理程一衡,程一衡非得往上硬凑,两人好悬没在出租车上打一架。
年后一个多月,针推科接诊的腰颈病有增无减,导师基本看一眼就了解情况,诊断果决,语速飞快。
邱双在她身后笔走龙蛇,紧赶慢赶,在下一名患者进门后草草收笔。
“又见面了,林女士,虽然我们在医院不建议这样打招呼。”导师说,“这次挂号的是你哈?”
邱双听见熟悉的声音,抬眼瞧见母亲罹患胃癌的林女士。
“是,今天我妈没来,是我有点问题,腰椎颈椎都不太舒服。”
导师问:“应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问题了?”
林女士强颜欢笑:“对,我这是老毛病了,一般扛不住就做个针灸。”
“肝肾亏虚,气滞血瘀,劳损严重。”导师逐词向外蹦,神情严肃,“你没法按时做周期性治疗,自己就得多加注意。”
林女士明显被她唬住,紧张道:“明白,大概多久可以结束?”
导师明白她心中所想:“加上等待时间,一个小时之内,放心,不耽误你回家照顾阿姨。”
林女士面露感激:“谢谢余医生。”
“不用。门外就是自助机,你应该知道。”话虽如此,导师停下键盘,侧头叫了一声,“小邱。”
邱双立刻响应,收起纸笔,主动道:“姐,我送您去治疗室。”
林女士腰部的毛病估计不轻,起身缓和半天,导师不催,邱双也不急,等她适应过来,很快上前搀扶。
林女士硬撑着取出打印单,扭头对邱双笑笑:“没关系,不用送我,后面还有很多病人在等。”
邱双权当听不见,托住她的胳膊,动作娴熟,方便她卸力。
“没事的姐姐,我只是个跟诊的学生,诊室没那么离不开我,我经常送腿脚不便的患者一程。”
林女士苍白的唇瓣多了几分颜色:“谢谢你啊。”
邱双笑着摇头,扶她穿过走廊,听见一道道机械叫号声。
迟疑再三,他决定说两句:“姐姐,除了处方上写的,我觉得,你也要保重身体,注意情绪问题。”
林女士开玩笑说:“我现在这个情况,还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邱双忙道:“当然,您很坚强!只是……其实情绪真的很重要,我家就有真实的例子,放宽心比什么都管用。”
林女士沉默不语,偏开头去,扶梯之下是一片拿着检查结果满医院奔波的人群。
邱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忽而涌上一阵割裂的无力感。
人人都说尽人事听天命,人人都想再和世界相见,哪怕只多一天。人人都懂大道理,人人都要拼尽全力,才能实现那半句“开心也是一天”。
邱双心知有些话信服力极低,然而除了这些空话,他也不知道还能如何安慰。
“奶奶那边,家属得多疏导情绪,您也一样,不管怎么样,得吃好睡好。”他涩着嗓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