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但是……眼看我妈状态越来越差,我真的没办法。”
林女士仍然扭着脖子,侧颜形销骨立,邱双只能看见她紧绷的下颌。
“有时候她痛得睡不着,那种无能为力的感受好痛苦,我别无他法,恨不得病的是我……”
她声线低沉,像颤抖的琴弦。邱双看见一闪而过的泪滴,连忙左右摸兜,找出最后一张纸巾。
林女士低下头去:“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邱双心脏紧缩,几乎忘记呼吸,仿佛对那份无力感同身受。
“该道歉的是我,明知道这件事很不好受还要提起……”他说,“姐姐,情绪波动真的很正常,这不是失控,恰恰是您爱惜身心健康的证明。”
“你年纪轻轻,还挺会说话。”林女士破涕为笑,“你们医院哪儿可以投表扬信,我去给你写一封。”
“我现在还不算医院的一员,你振作一点就是最大的感谢了。”邱双强调道,“姐,我是认真的,就算困难,我也祝你快乐。”
眨眼间,林女士收拾好情绪,反过来安慰他:“放心,姐姐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完成,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你看,我这不就来检查了吗。”
邱双忽略心头的沉重,努力挤出笑容:“您一看就很热爱生命,上次我的导师说得对,你和奶奶都是雌鹰般的女人。”
林女士用力捏紧他的小臂,说:“那我更不能让你和余医生失望了,我努力吧,坚强到张开翅膀就能保护身边的人。”
邱双蓦地怀疑世上根本没有神仙,如果老天开眼,怎么舍得将常人难捱的重担强加在同一只肩。
“姐姐,那我就送到这儿了。”他眼窝酸热抑制住即将开闸的情绪,“尽头左手边就是治疗室,你注意身体,再见。”
上午就诊告一段落,程一衡跟师姐和导师道别,出门便给邱双发消息。
没等到回复,下楼却在一楼大堂看见邱双。
程一衡穿越行人,在他旁边坐下,问:“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了?”
邱双萎靡不振地掀起眼皮:“不是。状态不好,老师让我休息。”
程一衡拿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没觉出问题:“怎么了?身体还不舒服?”
邱双长吁一股郁气:“没有,就是心里不得劲。”
他想到从鬼门关闯过一遭的爷爷,虽然已经控制住病情,但他这样的毕竟是少数。
而没有爷爷那么幸运的亲戚,从此再也不能在年三十的团圆饭上相见,邱双也无从知晓直系亲属花费多久才适应了没有他们的生活。
人类的存在实在神奇,精密的身体结构,独特的精神智慧,榫卯结构一般严丝合缝,生生不息地向前运转。
生而为人,凭借人类的智识与世界交手,交织羁绊,邂逅足够铭记一生的美好和感动……
然后带着这些虚无缥缈的记忆,老的老,病的病,死的死。
倘若这是既定轨道,那么究竟什么才最值得?
追寻什么踩值得忙碌一生,见的人经的事哪些值得体悟,世俗的成功哪些值得不惜代价去内卷?
见多了伤病苦痛,他竟无法为生命下一个确切的定义。
邱双絮絮叨叨讲了许多,脑子乱糟糟的,措辞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我看家属连痛哭都要等待合适的时机,看患者坐在门外像是等待宣判,我心里还是难受。”
程一衡安静倾听,适时接话,以示在听:“嗯,我每次见到遭罪的病人,也会很不舒服。”
“如果不是实在隐忍太久,没有哪个成年人会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脆弱。但她居然说她会坚强的。可她没被亲人的病痛打倒,没被反复的病情折磨,已经很强大了。”
邱双双手交缠,不自觉地掐紧合谷穴。
“可惜我太渺小了,治疗帮不上忙,就连安慰都得她来。”
空气静滞片刻,周遭乱哄哄的声音仿佛陷入真空。
程一衡捉过邱双一只手腕,问:“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我学中医的原因?”
邱双终于抽离出来,摇头道:“没有。”
程一衡轻抚他虎口的痕迹,温声说:“三年前,我家也有长辈患癌,是我姥姥的哥哥。”
儿时,程一衡在姥姥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舅姥爷隔三差五来陪他玩。
他的感情细胞并不发达,分给家人刚刚足够,和舅姥爷这份亲情谈不上深厚。
三年前的某个夜晚,寻常晚餐时间,姥姥唏嘘地说,舅姥爷那几日高烧不退,检查结果显示肝癌晚期。
程一衡那时学业繁忙,随父母去看望过一次,舅姥爷卧病在床,骨瘦嶙峋,肤色暗黄,毫无血色。
他叫程一衡上前,混沌的双眼大大睁开,像是想努力看清他的模样。
舅姥爷颤巍巍伸手,程一衡主动与他相握。
“一衡啊,好好学习。”舅姥爷紧紧攥住,甚至抓得程一衡有点疼,“舅姥爷相信你,一定能走得长远。”
那次过后,程一衡没有机会再去看望,只能偶尔听家里人说起化疗无果,转而中医治疗。
“这样说起来好像过了很久,其实肝癌晚期扩散得很快,舅姥爷没撑多久,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那么痛苦。”
程一衡说完,发觉邱双虎口掐痕褪去,便松开了手。
邱双莫名不是滋味,追回去将他抓回,五味杂陈地问:“所以……你就下定决心要学中医了?”
程一衡由他牵着:“没那么快。当时还没有想好,是填志愿之前的某个晚上突然想到,或许中医挺好的,学了之后能培养全家人养生的意识。”
这一点邱双无法共情,他家的保健活动都由那两位正牌医生负责。他问:“你现在应该已经做到了吧。”
“我的作用微乎其微,但舅姥爷的确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启示。”程一衡说,“他们现在比三年前注重身体多了,有时候甚至去看中医。”
某个关键词反复出现,邱双联想到旁的,禁不住走神。
“说这些不是为了安慰你,只是想说,命运总是不讲道理的,好运厄运也是无常的。”
尽人事听天命,程一衡不认为这是一句空话。作为医学生,能在人事上尽更多的力,就不必再后悔和可惜。
邱双恍惚地问:“三年前,你舅姥爷在哪儿治的?”
“附一。怎么了?”
胸口运行不畅的那一口气好似有所松动,邱双佯装轻描淡写,揣测道:“没怎么,我可能听我妈我爸讨论过你舅姥爷的病例。”
爷爷生病时,他常听父母讨论治疗方案和效果,中医鲜少出现在他们口中,所以仅有的那几次,邱双都记忆犹新。
没记错的话,寒假度假那会儿,应付烦人陈叔的亲戚,他们用的也是程一衡舅姥爷这个例子。
或许是他多想,也或许是他们早有缘分。
程一衡只花了一秒就接受这个猜测:“这么说,我们学中医的原因大同小异?”
邱双思维浮沉,喃喃自语:“命运果然是参不透的。”
程一衡捏住他的指尖,说:“我们都在星城生活了十几年,生活轨迹看似殊途陌路,但是回头再看,其实早就埋了伏笔。”
邱双仍然无法接受:“就一定要给某些人安排那样残酷的情节吗?他们什么都没做错,甚至可能比大部分人更努力地活着。”
程一衡解答不了命运的坎坷,他只确信,努力不一定有用,可不努力就真的会与许多东西失之交臂。
“宝剑锋从磨砺出,你要相信。”程一衡说完,自己也觉得无力,“这话听起来很假大空对吧。”
“对,但我知道是实话。”邱双忍不住咧嘴,心情恢复到乐意玩笑的水准,“而且我要是真能开花,肯定没有味道。”
程一衡捏起指尖嗅闻他的手背,干燥的唇瓣从皮肤一蹭而过,说:“是吗?我闻着怎么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