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黛青立刻俯身靠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胸口闷不闷?哪里难受告诉妈妈。”
赵磊轻轻摇头,动作迟缓僵硬,浑身酸软无力,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像是大脑内终于接收完游轮上发生的事情,他猛地回神,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呆滞空洞的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慌乱与恐惧。
他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抓住乔黛青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极致,微微颤抖,语气带着濒临崩溃的急切:
“妈!祁于飞呢!”
短短几个字,耗尽了他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带着不敢置信的侥幸,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乔黛青被他抓得手臂生疼,可她丝毫不敢挣脱,她偏过头,快速眨动泛红的双眼,硬生生压下瞬间涌上的泪水与哽咽,再转回头时,努力扯出一抹温柔平静的神色:
“磊磊,你听妈妈说,于飞一定会没事的,海上搜救队、专业打捞人员、海事救援团队,全部都在全力搜救,一刻没有停歇,还在找,你别着急,别慌,好不好?”
她刻意说得平缓、说得充满希望,可那句“还在搜救”,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还在搜救,意味着,没有找到,意味着,生死未卜。
赵磊瞳孔狠狠一震,眼底的希望瞬间碎裂,极致的慌乱瞬间化作刺骨的冰凉与绝望,他死死盯着乔黛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的质问:
“妈,你在骗我对不对?”
“什么叫正在搜救?!”
“他到底在哪?!”
他不要听搜救,不要听等待,不要听模棱两可的安慰。他要见人,要见活生生、好好站在他面前的祁于飞。
心底积压的恐慌和绝望瞬间彻底爆发,他再也躺不住了,猛地一把掀开身上盖着被子。
输液管随着他剧烈的动作被扯得紧绷,手腕留置针的位置传来刺痛,监测仪器的线条微微波动紊乱。
他全然不顾,他只想去找祁于飞,立刻,马上,一秒都不能等。
“磊磊!你要去哪!别动!你身体还没好!”乔黛青大惊失色,立刻伸手去拦他。
可赵磊此刻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把轻轻推开乔黛青的手,动作踉跄,跌跌撞撞朝着病房门口冲去。
单薄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他身形单薄脆弱,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他踉跄着扑到病房门口,指尖颤抖着一把拉开厚重的病房木门。
外面站着沈蓓,祁天阔和赵正业,见他跑出来,几人立刻上前,赵磊却推开他们往电梯跑,三人守在门口,本是怕他醒来情绪失控,没想到还是没能拦住。
走廊尽头、两侧墙面、电梯上方、楼层转角,所有公共屏幕,无一例外,全部同步播放着循环的新闻播报。
冰冷机械的女声,一遍遍、无休止地重复那句碾碎人心的播报:
“澳门观澜号游轮拍卖会爆炸事故,目前统计五死七伤,三名人员失踪,搜救工作持续进行中……”
五死七伤,三失踪。
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盘旋在整条走廊上空,钻进赵磊的耳朵里,死死刻进他的脑海,反复凌迟折磨。他视线恍惚、脚步虚浮,大脑里只剩下这几个冰冷刺骨的字,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磊磊,慢点!小心摔倒!”
“先回床上躺着,身体要紧!”
几道关切的声音落在耳边,赵磊却全然听不进去,他的心脏紧缩,尖锐的疼痛席卷全身,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栽倒,他死死咬着干裂的唇,逼自己清醒,踉跄着冲进敞开的电梯,指尖颤抖胡乱按下一楼按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身后所有人的目光,狭小密闭的电梯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冰冷的金属内壁映出他惨白憔悴、狼狈不堪的面容,眼底蓄满摇摇欲坠的泪水,眼神空洞茫然,破碎不堪。
电梯缓缓下行,轻微的晃动都让他浑身发颤。
耳边依旧循环回荡着那句冰冷的播报——五死七伤,三失踪。
他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攥出深深的压痕,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抵消不了心底万分之一的悔恨。
是他的错,全部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丢了红绳,祁于飞就不会折返,不会葬身火海,不会下落不明,不会成为那冰冷失踪名单里的三分之一。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一楼到了,厚重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一楼大厅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医护、病患、家属步履匆匆。
屏幕依旧循环播报着那场惨烈的海上事故,所有人路过都会驻足看上两眼,低声议论几句天灾人祸,世事无常。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衣衫单薄站在大厅中央,脸色惨白狼狈的少年,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灭顶的崩溃与绝望。
赵磊他冲出去跑到医院门口,却突然停下来,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道要何去何从。
茫然、空洞、无措。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赵正业、乔黛青、祁天阔、沈蓓几人快步追下楼,看到他静静伫立在大厅中央、单薄孤零、茫然无措的模样,所有人心里一酸,齐齐松了半口气,又重重沉下去。
赵正业快步上前,给他披上一件大衣,轻轻温柔地披在他单薄颤抖的肩头,宽大的大衣瞬间裹住他瘦削的身形,遮住单薄的病号服。
赵磊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眸,看向身前素来沉稳的父亲,颤抖的指尖一把死死攥住赵正业的袖口,眼眶通红,声音破碎沙哑,带着卑微又偏执的祈求:
“爸,带我去码头好不好。”
“我要去找祁于飞。”
“我要去找他。”
他一遍一遍低声重复,语气卑微又执拗,赵正业看着儿子濒临崩溃的模样,喉结重重滚动,心口酸涩胀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无力的叹息。
他抬手,轻轻按住少年颤抖的肩头,嗓音沙哑疲惫,带着无尽的无奈与心疼:
“好,爸爸带你去。”
一行人不再多言,匆匆陪着失魂落魄的赵磊走出医院大厅。
黑色商务车静静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几人依次上车,车厢里安静死寂,没有人说话,空气沉得让人窒息。
一路疾驰,奔赴码头。
往日繁华热闹,船只往来,游人络绎的澳门客运码头,此刻彻底被森严的警戒线层层封锁,整条临海道路全线戒严,禁止一切无关车辆、人员通行出入。
深蓝色的警用警戒线纵横交错,拉满整片码头区域,刺眼的警示横幅悬挂四周——事故封锁,禁止入内。
数辆警用车辆、海事救援车和消防救援车整齐停靠路边,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光静静闪烁,无声烘托着整片区域的沉重与悲凉。
大批穿着制服的警务人员、救援人员、打捞工作人员在码头上来回穿梭,脚步匆忙,各司其职,紧张有序地持续开展着海上搜救,残骸打捞和现场清理工作。
海面之上,数艘专业救援打捞船静静停泊在近海海域,来回巡航搜寻,巨大的打捞器械悬在海面,一次次深入水中,搜寻着海底残骸与失踪人员的踪迹。
海风呼啸,卷着海水咸腥潮湿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硝烟残留味道,一遍遍吹过整片死寂的码头。
岸边聚集着不少闻讯赶来的遇难者和失踪者家属,两两相拥,低声啜泣,崩溃痛哭,无助哀嚎。
撕心裂肺的哭声、压抑绝望的哽咽、无力的劝慰、工作人员沉稳冷静的工作播报,混杂着呼啸海风、海浪拍岸的声响,交织成一片绝望悲戚的人间悲景。
曾经的盛世海上盛宴,最终沦为满目疮痍,生死相隔的人间悲剧。
车辆刚刚到码头,赵磊根本等不及车子完全停稳,便迫不及待地推门下车,他踉跄着冲到警戒线外围,然后忽然停下脚步,怔怔地、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目光直直望向远处被封锁的码头、漆黑辽阔的海面、来回搜寻的救援船只。
海风猎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吹动身上宽大的黑色大衣,单薄的身形在辽阔苍茫的大海与阴沉的天色之下,显得格外渺小孤零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