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于飞终于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赵磊正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坦荡又干净。
祁于飞的目光落在他抬起的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在车内柔和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那是赵磊从不离身的东西,他知道那条红绳的来历。
赵磊出生时体弱多病,三岁那年一场高烧烧到四十度,差点没救回来。
赵老爷子当年还在世,急得亲自带着小孙子去了观止寺,求了住持一卦。
老住持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亲手系在赵磊的手腕上。
说来也怪,红绳戴上后,赵磊确实再没生过什么大病。
赵家因此年年给寺里捐不少香火,和观止寺的来往,二十多年从未断过。
而赵磊也从没摘下过那根红绳,从三岁到二十六岁,从小小孩童到如今意气风发的青年,那根红绳始终妥帖地缠在他手腕上,颜色褪了又换,换了又褪,却从未离开过。
祁于飞收回目光。
“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赵磊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凑近了些,“对了,待会儿别送我回家了,去你那儿吧。”
祁于飞皱眉:“为什么?”
“不想回家啊。”赵磊说得理所当然,“我爸今天也喝了不少,我妈肯定在照顾他,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去你那儿多好,咱们好久没一起打游戏了,上次那个新出的——”
“赵磊。”祁于飞打断他,声音透着一股生硬,“你明天还有会。”
“推了呗。”
“那是赵氏和恒通的合作洽谈。”
“那你替我去嘛。”赵磊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拽了拽祁于飞的袖子。
“你就跟我爸说,说我今天喝多了起不来,反正你比我清楚那个项目,你去了比我有用。”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全是依赖和理所当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在他的认知里,祁于飞帮他处理这些事情,是天经地义的。
就像天会下雨、太阳会升起一样自然。
祁于飞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只手,从小到大,拽过他的衣角,拍过他的肩膀,在危急时刻紧紧抓过他的手臂,也在兴奋时用力搂过他的脖子。
唯独……唯独没有牵过他的手。
“不行。”祁于飞把袖子抽回来,声音冷淡,“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
赵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在他的记忆里,祁于飞几乎从不对他说“不”。
他说想吃什么,祁于飞就带他去;他说不想开会,祁于飞就替他挡;他说要做什么项目,祁于飞就帮他铺路。
“为什么啊?”赵磊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你今晚不是也没什么事吗?”
“我有事。”
“什么事?”
祁于飞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
赵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把他的脸掰过来:“祁于飞,你是不是不高兴?”
手指触到下颌的瞬间,祁于飞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手温热而柔软,带着酒精催生的不管不顾,就这么直接地、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皮肤。
腕上的红绳蹭过他的下颌,带着赵磊的体温。
他想躲开,但赵磊的手扣得很紧,拇指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下颌线,这个人喝醉了就喜欢动手动脚,从小就这样,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祁于飞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放手。”
“不放。”赵磊非但没放,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你先说,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是不是谁惹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他说话时,酒气混着他身上原本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温热地拂在祁于飞脸上。
车内空间本就不大,此刻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祁于飞能看清赵磊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个拼命克制、拼命压抑、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自己。
他的手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哑了几分。
“赵磊,你喝醉了,坐好。”
“我没醉。”
赵磊嘟囔着,但到底还是松了手,重新靠回座椅上,他歪着头看祁于飞,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
“你今天怎么老赶我走啊?是不是嫌我烦?”
祁于飞没说话。
“我知道你今天累了,我就是想跟你待会儿嘛。”赵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咱们都好久没单独待着了,上次一起打游戏还是上个月,你答应陪我通关的,结果你一直在忙,电话都接不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就让我去嘛,我保证不吵你,你忙你的,我在旁边待着就行。”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兄弟”之间的邀约,而是一个习惯了被照顾、习惯了被陪伴的人,在索取他习以为常的温暖。
祁于飞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冷酷、干脆、不留余地地拒绝。
然后把赵磊送回家,看着他走进去,关上那扇门,然后自己离开。
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可是——
“祁于飞……”赵磊又凑过来,声音很软,“行不行嘛?”
祁于飞睁开眼,赵磊正眨巴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干净透彻,他被那双眼睛看着,就像被一束光照着,无处可逃。
“嗯。”祁于飞听见自己说。
赵磊立刻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心满意足地靠回座椅,甚至还哼了两句不知名的歌。
祁于飞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每次下定决心要拉开距离,每次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回原形。
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
可他知道,还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
只要赵磊用那种眼神看他,他就永远没有办法真正拒绝。
第3章 以兄弟之名,行守护之实
迈巴赫驶入祁家别墅的车道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庄园式的独栋别墅掩映在绿荫之中,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灯照亮了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精心设计的景观照明。
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这个家族的底蕴和格调,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贵气。
车子停在主楼门前,管家已经等在门口,看到两人下车,微微欠身:“少爷,赵少爷。”
“李叔,麻烦准备点醒酒汤。”祁于飞边说边脱下赵磊肩上的外套,递给管家,“再煮碗面,清淡点。”
“是。”管家转身去安排。
赵磊站在门廊下,仰头看着这栋他来过无数次的房子,笑嘻嘻地说:“你家什么时候装修一下?感觉从咱们上小学起就是这个样子。”
“不用。”祁于飞走在前面,声音淡淡的,“住习惯了。”
赵磊跟上他,步伐有些飘,好几次差点绊到台阶,祁于飞不得不落后半步,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
走进客厅,赵磊就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摔进了沙发上。
那张意大利手工定制沙发价值不菲,他倒是从不在意,整个人陷进去,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就开始四处摸索:
“你家电视遥控器呢?我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游戏——”
“先喝汤。”祁于飞从管家手里接过醒酒汤,递到赵磊面前。
赵磊接过去喝了一口,皱起脸:“酸的。”
“喝完。”
“你喂我我就喝。”
祁于飞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赵磊被他看得心虚,嘟囔了一句“小气”,老老实实把整碗汤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