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陵谢家,世代名门,以医传家,历经数百年而不衰。
先祖走街串巷,接诊问药,后几经辗转,分出一支血脉选择从商,做药材生意。声名显赫时,南北遍地挂着谢家标识的药行不计其数,连东洋人都曾闻盛名而来拜访。
直到风雨飘摇,家国存亡之时。
“济世传宗,施药裕民”的谢家捐了几乎全部的身家,奋力抵抗侵略。族中弟子更是满腔热血,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战争艰苦,谢家钱财尽无,族人十去一归。直到那位领袖的出现,带领着整肃军队打了一场场胜仗,家国终于迎来了新生。
然而谢家却不复荣光,三位兄长身死于战场,谢四小姐孤身一人担起挽救破败不堪家族的责任。
其中麻烦不堪其数,谢四小姐偶遇了正在和假药商争执的向澜。
“你这茯苓指甲一刮就掉粉,纯白色也没空隙裂纹,嚼起来口感脆,分明就是木薯粉!”向澜脾气火爆,最见不得那些谋财贩卖假药的商户,这些假货入药是要害人的。
药商见围上来的路人逐渐变多,使了眼色叫人收拾向澜。
谢四小姐正循着旧时的名单,拜访散户,想要将从前商业网络重新搭建起来。但那时日子着实太苦,有些药商为了牟利,动了歪心思,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谢四小姐将仗义执言的向澜救下,两人脾气相合,交为好友,一晃又数年。
“还行,手术做得不错。”
向婆婆只扶着谢熔的眼皮,打量了下,就瞧出门道,“情况总是反复?”
谢熔低声应道:“是。”
“之前脑部受了重创,里面淤了血块,耽误了时间,即便尽数清理好了,恢复起来还是需要时间。”
向婆婆从一旁拿过木匣,对谢熔道:“做生意我不如你外婆,但是医术我可比她强。你身上这熏香料子,闻着像是我从前给她的方子,她倒是偷懒,直接给了你。”
梁秋野瞧见向婆婆从木匣子里取出皮革针灸包,亮出雪亮的银针,顿时对这婆婆肃然起敬。
“外婆说她很喜欢,也更改过配方,总觉得不习惯,就保持原样了。”
谢熔知晓这位长辈很想从自己的口中才了解昔人的情况,便细细地交代。
“原来不仅长相,你这脾气也随了谢四。”向婆婆笑眯眯的,“她心里傲气得很不服输,疑心也重,受了伤也不告诉别人,总是要我主动去找她。”
嘴上说着,向婆婆手底下的功夫未停,施针落向双侧睛明,光明穴。
梁秋野旁观,倒是看清了谢熔的另一面,可这样情感化的心绪被他隐藏得极为深。
深到被如此对待的梁秋野,即便察觉到了,也琢磨不出意味。
“那个朋友。”向婆婆瞧了一眼梁秋野,声音低了些,带着好奇偷偷对谢熔道,“就是你认准的吗?”
第11章 有缘有分
向澜和谢四小姐患难相交,友谊持续了数十年。
向澜的根系在这片白山黑水,苍凉广阔的土地让人们的性格也格外豪爽,不拘小节。她还是头回见到吃穿用度都那么讲究的世家小姐。
谢四小姐爱穿旧式旗袍,戴珍珠项链,连手套都是蕾丝花边的,即便在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掩其光鲜明媚。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居然成了朋友,向澜偶尔想起,只觉缘分这件事,属实毫无道理。
江陵谢家,听着贵气,豪门望族的名声显赫。
可少有人清楚他们的担子多重,国仇家恨、氏族责任,若是落在旁人身上,早就压得人喘不上气了,谢家主事人偏偏只能硬担着,不能放下。
隐忍着,把整个人都藏得严实,外面饰着美玉,只显露出无暇一面。
谢熔随了谢四小姐的七分秉性,向婆婆心底了然。
她整理旧屋,偶然间收拾出谢四小姐遗漏在这里的旧物,于是托了曲折的关系,终于获得了谢家的通讯地址。拨打电话似乎有些唐突,如近乡情怯,听见故人的声音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便写了一封过时的书信。
从前车马慢,如今倒是快了,向澜没过几日就收到谢四小姐厚厚的回信,虽仅有娟秀的字迹,但那点带着慵懒调子的声音仿佛就在耳侧,向澜从她那里得知了谢熔的近况。
谢熔遇到了和她们当年类似的困境,或许更加艰难。
“你外婆不认同你贸然行动,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让你来到这偏僻地方反省冷静。”向婆婆笑道,“可没想到你居然遇见梁秋野,那个孩子品性很好的。”
梁秋野原本等待得无聊,见角落里的炉火烧得旺盛,上面放的罐子药汤翻出边缘,水汽顶着盖子,便自觉地蹲到炉子边调整下碳火,用一旁的帕子隔着手挪动盖子的位置,依稀听到那位婆婆提到了自己。
“向婆婆认识他?”谢熔意外,他的确不知此事。
梁秋野听闻也抬头,正对上向婆婆的视线,却毫无印象,不知她怎么会清楚的自己的名字。
“算起来也有六年。”向婆婆朝梁秋野眨眨眼,“可能那时候我还年轻些,现在老得他认不出了。”
六年前,梁秋野的父亲已经病重,常年住院用药。
梁秋野离开校园,四处找工作,可是一日的工资却承担不起一日的药费。
即便恶劣的天气也要出门,梁秋野不能浪费能够赚钱的机会。上午帮着一家工厂卸货后,中午时间他还要赶到医院去照看父亲梁淮恩,暴雨下得急又重,视线范围受阻,梁秋野浑身湿透。
“臭老太婆,叫你多嘴,上次砸了你的招牌,再有下次我弄死你!”
地痞无赖将一个瘦弱的老婆婆堵在角落,厚重的雨帘隔绝了声音和视线,路人们匆匆而过,并没有留心。
梁秋野的时间也很紧,要为梁淮恩准备午饭,还要按时赶回工厂,他虽听到了,本不想理会,已经跑出了十来米距离。
“你们这些人,良心都让狗吃了,现在钱还不够赚吗?”
自古到今,为商者奸似乎已经成为了常理,为了钱做出什么事情都见怪不怪的。现在的世道又不是从前会饿死人的情况,可是人心不足,总是越加贪婪。
“呵,作假的多是,怎么就盯上我们卖药的,还怕抢了你那小破摊子的生意。”为首的一人显然就是店家,伸手推搡着向婆婆,似是不解气,扯下她手中的手包扔到道路中间。
店家似乎想要做个了断,将这难缠的老太太恐吓一番,叫她不要再自找麻烦,雇佣的打手撸起袖子上前,其实骇人。
“喂,你们在干什么?”
梁秋野去复返,俯身捡起地上的手包,不理打手的虚张声势,推开挡在前面的店主,将手包交还给向婆婆。
梁秋野浑身被雨水打透,雨珠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梁秋野拂了下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虽身上带着疲惫,可还是少年模样。
“你不用…”向婆婆接过手包,摇摇头,并不想将他牵扯进来。
梁秋野却转过身,眼神多了几分凌厉,这段时间他担忧父亲越加恶化的病情,烦忧至极,却还不能时时侍奉在病床边,积压的情绪窝在胸口。
“打架是吧,欺负老人算什么,来和我打。”
对方的打手被梁秋野的话语激怒,不过动作却慢了半拍,梁秋野丝毫不给他们机会,一拳挥出。
两个打手架子足,却是蛮力,没有梁秋野灵活,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梁秋野刚想要躲开踢向自己的脚,却想到身后的婆婆,便生生地受下了。
腹部的疼痛,让梁秋野更加清醒,发泄似得,用手肘猛击对方的背部,趁他叫痛时,用拧住打手的胳膊卸下关节。
梁秋野的打法有章程,是和邻居霍老爷子学来的。
霍老爷子当年在战场上厮杀,缺少弹药的情况下也要死守阵地,练得都是实打实的杀人术。他闲散时教过梁秋野两手改良后的身法,不至于要了对方性命,让人疼得无法反抗倒是足够。
双目充血,梁秋野抹去嘴角因为疏忽受伤而流出的血,激将道:“还要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