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处。”
梁秋野转了转胳膊,也没看到,刚想出口询问,脖颈处却一凉。
谢熔曲指在那点粉红上轻点了一下:“在这里。”
“哦,这、这里也不疼。”
梁秋野连忙捂住脖子,声音哑了哑,解释道,“谢先生,我以前和班里的同学也总这样打闹,就是玩玩。”
“总是?”谢熔挑出字眼,压着不虞。
梁秋野后背一紧,忙改口道:“只是偶尔。”
“偶尔…”谢熔语顿,眉心微皱,“偶尔,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的人,滚在地上拉扯衣裳?”
梁秋野穿着宽松的衬衫,和季飞打闹时后被扯住衣摆,带着圆口的衣领变形,拉到了锁骨之下,露出修长的脖颈。这段时间在多在室内活动,梁秋野被捂得白了许多,擦伤的淡粉色很显目。
这话什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儿,梁秋野心底喊冤。就是打个架,怎么就成了拉扯衣服,还滚在地上,分明就是太投入绊倒的。
“我们已经认识九天零七个小时。”
在梁秋野试图解释的时候,却听见谢熔忽地说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刚好能够落入梁秋野的耳中。
谢熔眼神收敛,看不清内里情绪,不待梁秋野多做反应,片刻又换言道:“季飞没轻重,离他远些,不要和他打闹。”
季刑和季飞两人都是特种部队出身,在外执行任务时偶然与谢熔相识。退役后,谢熔雇佣了他们,季飞性格不似季刑沉稳。
梁秋野点点头,心思飘忽,却不知道将这句话听进去几分。他捂住脖子想要往厨房里钻,谢熔却快了他半步,接替他做了一半的工作。
谢熔会料理,修长的手指拨着笋子时,有种不切实感,梁秋野愣了神,又立即凑上去帮忙。
精致的菜肴摆放在骨瓷盘子中,被端到餐桌。
梁秋野到厨房盛饭的时候才发现,刚才谢熔将所有的菜品都盛光了,忘记给自己留下份剩菜。
他抱着大号的碗,里面只舀了两勺米饭,显得可怜。
谢熔掌握火候极佳,出锅时香气扑鼻,还以为今天能品尝谢先生的手艺,结果一点也没剩下。
“怎么不过来?”谢熔忽然问道。
梁秋野脸上露出呆滞表情,谢熔的意思是要他一起在餐桌吃饭?
这段时间,梁秋野都是自己在厨房里随便应付了,倒也自在,从来没想过与谢熔正面相对。
坐在餐桌椅子上,梁秋野感觉整个人都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抱着比谢熔面前大了两个号的碗,举着筷子不知道如何夹菜。梁秋野生怕自己粗陋的吃相打扰谢熔的食欲。
“是不喜欢我做的?”谢熔向来食不言,可见这梁秋野苦大仇深的模样,放下筷子,疑惑地问道。
他以为梁秋野会喜欢的。
“谢先生做的,自然很好。”梁秋野讪讪道,“要不我还是盛一些到厨房吃吧。”
谢熔用公筷夹了一块笋片,放到梁秋野的碗边,言道:“总是站着吃饭,会伤脾胃。”
梁秋野甚至感觉谢熔下一秒就要脱口说出一个“乖”字。
梁秋野盯着笋子,心底泛起别扭。
谢熔能够察觉自己受伤,也会注意他不健康的饮食,这些若有似无的关心,让梁秋野不知道怎么回应。
这样的关切好像太越界了。
梁秋野夹着笋子探到嘴边,是脆的,很好吃。
晚上,浴室。
花洒的水花自梁秋野的头顶浇下,梁秋野闭目仰着头,任由温水的冲洗。两只手捂住脸,梁秋野忽地叹了口气,脑海里全是谢熔的举止。
谢熔像是体贴员工的雇主,或是地位极不平等的朋友,偶尔关切时又有些像长辈。
梁秋野的亲缘单薄,不知道如何处理复杂的关系,更别提谢熔了。
正如罗明所言——梁秋野是野狗娃子。
梁秋野对幼时记忆深刻,在山林中,夏夜里,他夜晚曾经是抱着狼犬幼崽睡觉的。
温暖的皮毛覆盖在野孩子的身上,为他留存住温暖。
白日捕猎的时候,野孩子总是跟不上狼群的步子。因为他没有防止石子刮伤的肉垫,也没有掌控平衡的四条腿,手与脚很不灵活,但是依旧固执地跟在它们身后,不想被伙伴们抛弃。
没有参与捕猎的成员只能吃剩下的食物,母狼却待这个特殊的成员总是偏心些,会将最嫩最美味的部分撕扯下来让给野孩子。
狼群里的关系只有简单的首领和随从。
野孩子也不能逃离这个法则,他记不清在狼群中生活多久,似乎他的发育比起其他狼崽子慢了很多。
原本与野孩子一起享受特殊待遇狼崽子的身子早已经抽条,它们动作变得矫健,褪去柔软的绒毛,长出了厚重稍微硬的毛发。
可是野孩子没有覆满全身的毛发,他无法度过寒冷又漫长的冬天,缺乏食物的情况下,就算是母狼也无法留下他。
收留这个特殊幼崽的母狼最终选择将野孩子单独带出了狼群。
他们去到了一片很少踏足的山下,因为那地方的树木有些被砍伐掉了,留下大片的空地,并不适合捕猎,当然猎物也很少。
野孩子不喜欢那里,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在狼群里继续生活,野孩子停下脚步的时候,母狼会轻轻咬住他的手臂,带着他继续前进。
终于他们停在了垒砌的村庄外,母狼将野孩子藏在干枯的草丛中,兽眸警惕地观察着来往的路人。
野孩子也怔怔地望向那些和自己长得差不多的家伙,这时候他忽地明白,自己并不是一只狼犬,而和那些人类是同族。
母狼很谨慎,长久生活在小苍岭,它知道这些人类手中的武器能够伤害它们,可是这些人群中也有对它们颇为友善的人类。
忽地它看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怀中抱着一个更小的幼崽。
母狼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在某年的春天,是这个男人从捕兽夹下救出了自己。
时机已到,母狼逼迫野孩子离开自己,先是用脑袋顶着他的后背,随后嗓子里发出嘶吼,野孩子从来没见过母狼对自己这么凶,他第一次哭出了声音。
初冬,凄列的哭声吸引了抱着孩子的男人,母狼跑远了些,独留野孩子在原地。
直到男人将自己的衣服披在野孩子的身上,母狼似乎才放心,一边回头,一边跑向山林的深处。
野孩子穿着那件不合体的外套,被温柔的男人牵住手。
天空飘下细碎的白色沙子。
漫天飞舞,落到皮肤上却消失不见了,野孩子扬起头,他不知道那种冰凉的沙子还有另一个名称。
——雪。
梁秋野用毛巾擦拭着头发的水渍,他其实并不喜欢用吹风机,机器的噪音让耳朵有些不舒服。
室内的温度适宜,梁秋野穿着平角短裤和工字绵背心,站在窗口处,透过玻璃朝外望去。
轻盈的雪不知何时撒落,在地面已经覆上轻薄的一层。
山中的雪总是会早些到来,这场初雪,或许不到明天早上就会全部融化。
梁秋野有些怀念雪的温度,将毛巾披在肩上,他探身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风卷着雪花从那缝隙中钻进来,落在梁秋野的掌心。
“它们是雪,白色的,也代表着新生。”
温柔的男人抱了下赤裸的野孩子,对他说道,“雪下的大地孕育着绿色的生命,等到春天,那些绿色会破土而出。”
野孩子听不懂这些奇怪的话,在男人伸出手想要为他擦去脸上的灰尘时,野孩子一口咬住了男人的手指。
“唔,不可以这样。”男人对他说,“你不能伤害对你好的人哦。”
野孩子歪头还是不懂。
【作者有话说】
不到三个小时,他们就滚在地上拉扯衣服。
谢熔:九天零七个小时(重复重复)
第15章 初雪通讯
记忆久远,也逐渐变得模糊。
那个愿意耐心教会自己一切的人也再找不见了。
梁秋野关上窗子,甩了甩半干的头发,跳进温暖厚实的床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