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管束(33)

2026-10-05

  谢熔的因为匆忙赶来,冬日里连一件外套都没穿,衣裳单薄更衬得此时的寒冽,气势足以压迫风雪。

  “你受伤了。”

  谢熔旁若无人,径直朝梁秋野走去。

  方一抬步就引得林泽渡如临大敌般,避开身形完全躲在保镖的身后。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梁秋野定要讽刺林泽渡变脸速度够快。刚才张口评判谢熔时咄咄逼人,现在见了真人却不敢直面。

  居然这么快就赶回来了。林泽渡腹诽,瞥了梁秋野一眼,心底思忱这人在谢熔的身份或许远比自己猜测的更重要。

  谢熔在公海事故中受伤,后失去踪迹,林泽渡用了许多见不得人的手段才寻摸到这偏僻地方,可惜不出几日,谢熔又失去了音信。

  于是林泽渡赌了一把。

  赌,跟在谢熔身边的陌生面孔可以为自己所用,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林泽渡都有信心可以掌控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机会转瞬即逝,实在难得,只有争锋相对的对手才能洞悉谢熔的性格。他不易轻信旁人,寡言轻欲,做事永远滴水不漏,不留破绽。

  因此梁秋野出现在谢熔身边太突兀,突兀到林泽渡对这人生出了兴趣。

  他就差一点就能…

  “我没事,不疼。”就算梁秋野再迟钝也能感觉到谢熔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脖颈伤口处良久,回应他的关切。

  谢熔掠过林泽渡,明晃晃地露出背部的弱点,可惜林泽渡半点不敢妄动。梁秋野手中的角弓没有放下,警惕被那疯子突袭。

  “秋野。”谢熔站在梁秋野的身侧,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蹭掉梁秋野脖颈处的血。

  “不严重,只是刮破一点皮,等结痂就好了。”梁秋野见着谢熔眼里的深忧,像是以为自己被割断血管那么严重,赶紧解释道。

  谢熔怔怔地盯着指尖的鲜红,嘴角微垂着,只有挨着极近的梁秋野能够察觉到谢熔的不知所措。

  “谢先生,我真的没事。”梁秋野的语气里略带无奈,单手持弓,另一手捏着袖口里的毛衣覆上谢熔的指尖,擦了擦,“你的手都弄脏了。”

  自己皮糙肉厚,小时在林子里胡乱跑,不经意地剐蹭受伤的情况犹如家常便饭,事后用杀菌药水冲一冲就能解决。被谢熔如此小心的对待,好似把自己看成娇弱的小姑娘,梁秋野心底的尴尬大于感动。

  “小叔!”熟悉的声音,连带着窸窣的脚步声。

  陆为岩从林子里钻出来,银白的发丝里带着几缕草叶,见到梁秋野和谢熔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他被梁秋野路途遇车祸的假消息蒙骗过去,盲目地寻错了方向。

  “谢熔。”林泽渡见了陆为岩,不知从那里生出底气,有些挑衅地朝谢熔说道,“啧,是因为谢家的人都死光了吗?身边就带着这个姓陆的,可惜啊,没长脑子。”

  家中长辈曾训斥林泽渡不能妄然招惹谢熔,可林泽渡早就忍不了他们对谢熔的惧怕的态度。还以为常在谢熔身边的陆为岩被教出了多大的本事,自己只不过让人放出个假消息,就将他随意调走了。

  “你到底是谁?!”陆为岩被耍了,气急地攥着拳头上前呵道。

  昨日和梁秋野分别后,陆为岩接触到王家人,暗自调查了林泽渡,才知这人的背景居然全都是假的,想来他图谋不轨。陆为岩关心则乱,越急越出错,此时懊悔不已。

  “还有其他伤吗?”

  谢熔自顾地握住梁秋野的手肘,细细地翻看。梁秋野穿着皮衣,被刀豁开口子。

  谢熔的手指能够轻而易举地伸进外套,摸索衬衫下有无其他伤痕。

  “等等。”腰部被触及,梁秋野颤抖一下,出声阻止。

  谢熔紧皱眉头,抽出手,没有发现其他血迹,周身的凉意才散去。可这里并不方便更深入仔细的检查。

  “陆为岩。”谢熔忽地扬声喊到。

  被连名带姓地叫着,陆为岩知道小叔现在很生气,他也看见梁秋野因为被牵连受伤,要不是小叔赶来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他说的话了吗?”谢熔抬眸,对陆为岩冷言质问,“你这些年都学了什么?没有半点用处。”

  “对不起。”陆为岩道歉。

  陆家长姐掌家事,二哥掌权,陆为岩自幼养尊处优,跟在谢熔身边才改了纨绔子弟做派。

  离了谢熔的几年,陆为岩悠哉悠哉,白白荒度时间,竟然连一丝警觉也没剩。

  “这也不算什么吧,他还小。”谢熔说得严厉,梁秋野有些都听不下去了,扯了扯他的衣角。

  陆为岩才二十岁,还在校园里,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怎么可能考虑得万般周全。

  林泽渡乐得见他们起内讧,都说谢陆两家相交甚密,看来传言也不能尽信,他向几个保镖比了个手势。

  华国的枪支管制严苛,方才那一枪只是恫吓,不能轻易落在脑袋上。此行林泽渡并不是全然没有收获,原本想要捉个小人物,没成想歪打正着,寻到谢熔的踪迹,又翻出了他的软肋。

  “撤。”林泽渡低声命令。

  几个保镖随即散开,两个在前做抵御姿态,剩下三人护着林泽渡撤离。陆为岩踱步上前,挡住他们的退路。

  “还不滚开。”保镖持刀上前,朝挡路的陆为岩呵道。

  “诶!”梁秋野见陆为岩和保镖起了冲突,不由紧张地叫出声,踮起脚差点冲出去,却被谢熔拦住,“不用管他。”

  陆为岩抬手格挡住对方的攻击,屈膝后撤,再猛地绕身到其后,将其绊倒在地。

  “漂亮!”梁秋野赞叹,这身手是练过多年才能有的架势,动作利落,师傅定是个练家子。

  “他小时候比现在正经些。”谢熔柔声地解释,从梁秋野的手里取过角弓和箭。

  箭搭弓弦,很标椎的射姿。

  谢熔眉眼如墨画般,明明是诗书君子模样,此时挽弓竟有侠客意,再施力,弓弦半满蓄势待发。

  “咻——”没有片刻犹豫,一箭破空。

  此弓的确是好弓,箭去破空好似压住了纷杂,声似琉璃破碎,令人心头不由悸动。

  “林先生!”两个保镖发现后想要以身阻挡,可惜那箭太快,不留人思考。

  “噌——”一箭中的。

  林泽渡背后被冷汗沾湿,被死亡凝视的滋味袭来,令他不敢再动分毫。

  箭尖卷着冷冽的空气,他的瞳孔散开,再听到身边保镖呼喊回过神儿的时候,只觉胸前都凉了,用手一摸,沾了满手的血。

  “你父亲或许没有告诉你,有些人不能动。”

  至此,谢熔才第一次开口对林泽渡说话,冷声道:“这是见面礼,回去转达给你的父亲,让他准备好回礼。”

  林泽渡的伤处和梁秋野同样在颈部的位置,但是更深,温热的血喷薄而出,甚至在寒冷中依稀看到白色热气。

  “一个小时之内,能救回来。”谢熔对陆为岩交代道。

  “好,我明白。”陆为岩自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虽然不会闹出人命,但也不能让伤人者好过,要熬他半个时辰的濒死慌张,同时也是对陆为岩的惩戒,闲散太久的筋骨要活动起来了。

  保镖们见雇主受伤需要救治,自然不再留情,否则佣金会泡汤,他们也未必能留下性命,看向拦路的陆为岩时杀意尽显。

  “来啊。”陆为岩挑衅,从腰后隐蔽的的皮质刀鞘里取出一把短刃,脱掉外套,将衬衫下摆扯出一条白布。手和短刃捆在一起,以防沾了血水后,握着不牢固。

  满地鲜血,眼前是一个人生命倒计时沙漏的流逝。

  梁秋野默然地盯着谢熔侧脸,好似才从这尊玉菩萨像下,勘破一角的罗刹面。

  他自己也能将箭得很准,但不敢下杀手,谢熔却能丝毫不犹豫。

  梁秋野的动态视力绝佳,觉察在箭出弦的刹那,谢熔才偏了方向,不然按照原本的轨道,那一箭正能洞穿林泽渡的喉咙。

  梁秋野以前看不出谢熔和陆为岩作为血亲有什么相似处,此时再见陆为岩持刀对敌厮杀的年少无畏,或许正是谢熔心绪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