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不仅是日久生情,也可以一见钟情。或许有那么一个人,只见一眼,便能在心中翻起千层浪万里涛。”
“没有任何理由?”梁秋野问。
“没有任何理由。”梁春溪回。
乍然风起。
雪塑花瓶中一朵小铃兰脱枝离叶,飘到梁秋野面前,似是亡人的慰藉。他伸手抓住。铃兰又称为君影草,花语是纯洁,单纯的喜欢,再无其他。
喜欢,这么简单吗?只要凭心而动就足够了?梁秋野难以消化,他需要时间思考。
午后,兄妹两人返回山庄。
梁春溪需要回房间继续完成导师提前布置的课题。梁秋野站在明月楼前,推门的动作一顿,想着现在是谢熔会议的时间,暂时还不需要自己,便调转方向去了马场。
枣泥和白骦两匹马刚吃过草料,闲着无聊,看见梁秋野的身影,顿时急切从栏杆探出头。
前两周谢熔饭后空暇时间会约着梁秋野一同来骑马。
因为梁秋野出门两日没回的缘故,两只马儿也闲下来,只能被驯马师按时完成任务似得牵出去放风。
和驯马师打了声招呼,梁秋野牵着缰绳,带着枣泥和白骦绕着山庄兜了偌大一圈,也借此想要驱散心里挤压的厚重云雾,玩个尽兴才将它们送回去。
不知怎的,梁秋野此时不想见谢熔。
“嗯?”
梁秋野抬眼,在马场外的一角瞥见了毛茸茸的犬类背影,看着颇为眼熟。
靠近几步后,梁秋野认出它正是先前那匹向自己寻求帮助,救回怀孕母兽的狼犬。看它的模样,好像已经非常熟悉进入马场的通道。
狼犬也看见梁秋野,示好地摆了摆尾巴,又急匆匆朝着一旁的跑去,抬眼望去,那方向是徐医生的医疗室。
它是去找那只母狼的。梁秋野知道了它的目的,但一只野狼跑进游客常来往的地方,被发现后肯会引起骚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正好梁秋野也不知道现在去哪,便跟在它后面作看护。
徐医生在医疗室的偏侧建了一个小狗屋,让母兽可以稍微自由活动,方便缓解怀孕的焦虑,作为野生动物,长时间憋闷在黯然无光房间内对身体会造成不良影响。
母狼的脖子上带着项圈,在狼犬靠近的时候,母狼挪动着也走向它,但因为怀孕肿胀的肚子令它的身体很沉重。
狼犬快步上前模糊地“嗷呜”两声,吐出嘴筒子里咬着的一枚红色果子。
冰天雪地里寻到果子可见难度,还要突破人类设下的层层阻碍将它送给母狼更是艰难。随后它又整只犬躺在地面,将自己铺成毛绒毯子模样,母狼贴着他最柔软的腹部躺下了。
“嗷呜!”
狼犬撇了梁秋野一眼,见他还不知趣,索性也不理会了下,用爪子环抱住母狼,为它舔拭皮毛,试图安抚它身体不适的痛苦。
“……”
梁秋野不设防地被两只毛绒绒秀了一脸恩爱。
狼犬之间也并非纯粹是为了繁衍后代,它们会有感情,虽然无法说出口,但也有独特的表达喜欢的方式。
会不由自主地寻找对方的身影,不想让他离开视线范围,分享食物,贴贴靠靠的肢体接触,好像腻在一块怎么也不够,甚至舔舐皮毛做清洁…
梁秋野豁然,狼犬的喜欢就是纯粹的啊,不需被人类社会的法则困住,不必考虑薪酬、职业、地位等诸多身外之物。
有些明白梁春溪所表达的意思了。梁秋野的眸子轻快地颤了颤,久在樊笼里,倒是成为了局内人,最基本的情感都被法律规则束缚着。
就连野兽都能直白表达的喜欢,却被梁秋野人为地套上层层枷锁。
“秋野。”
梁秋野正在为自己的顿悟所欣愉时,听到声音后转过头,他瞧见了谢熔。
“怎么蹲在这里?”
谢熔背对着晨时的光,柔和的光晕在他的身上撒了一层浅淡的金色光辉,眉眼似水墨画,周身寒凉却夹带着一缕微不可察的檀木香味。
这让梁秋野想到了与谢熔初见那天——夜幕降临时,落日熔金,落地窗前勾勒出他的身姿。
只那一瞬,梁秋野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似要冲出胸膛,但被肋骨阻挡,只能在狭促的空间翻搅着,好似翻出了千层浪,万层涛。
完蛋,梁秋野迟钝地后知后觉,原来这种感觉就是一见钟情?!
第41章 生气怎哄
这份迟到的一见钟情,来得有些晚,从浓秋时节酝酿到了大雪。
但心意却像藏在酒坛的佳酿,没有过期,而是越久越醇厚甘冽。
梁秋野恍了下神儿,此时再见谢熔,已经算不清是相识后的第几次了,可却是第一次令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望向谢熔时,梁秋野无法做到十分的坦然和清明。
他们每日同屋而居,同食三餐。
梁秋野见过谢熔刚从浴室出来时的模样,周身仅着一件绸子质地的浴袍,发丝还未擦干,水滴落下浸湿了微敞开的领子,浴袍穿得略松垮被束带系着,但依旧裸露出大片的肌肤。
喉结、锁骨、胸膛、笔直的小腿,借着谢熔的眼神不便,梁秋野尽收眼底,甚至大咧咧地将目光落在谢熔的唇瓣上,略薄但有颗不可见的唇珠,圆润红泽,似抹了薄薄一层丹脂,桃花色。
美人朱唇,金尊玉贵,不可近观亵渎。
但梁秋野却凑得极近,在为谢熔吹干发丝时,捻起过那缕乌黑的发,为他穿衣时也无意碰触到了颈部,微凉白皙,犹如绝佳的瓷玉。
一同出行探望向婆婆的时候,梁秋野没有熟练掌握开门技巧,与谢熔撞了个满怀,紧紧相拥,气息交错,檀木香钻进梁秋野的鼻子,醇厚而绵软。
医馆旧式窗子折射的阳光斜照在谢熔的眉眼,他们亲近地畅聊。雪后漫步在林间,谢熔也同他讲过烟雨淮陵的谢宅蠡壳窗,晴天可见珍珠光泽。
梁秋野的记忆回溯。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相处方式,此时却清晰地近在眼底般,原本浅淡的色彩,蒙上一层粉色泡泡。果然,谢熔和所有人都不同。
“发生什么了?”谢熔的声音中带着急切的关心,他盯着梁秋野略有些凝滞的眸子。
谢熔的书房在明月楼的二层,一眼扫过,可以看见院落的池塘的观雪亭,自然也能发现梁秋野推开门却又选择转身离开的模样。
兄妹二人要拜访已故的父亲,谢熔是外人,没有资格陪伴,便将小花厅中所有盛开的花朵尽数裁了下来送给梁秋野略表心意。
出门时梁秋野的神色出常,还笨拙地向谢熔表示了感谢,当然是谢熔自认为的感谢:
比如自己裁花时,梁秋野紧紧跟随,像条小尾巴,不停地夸赞他侍养技巧很厉害,花朵的品种稀奇,颜色鲜艳,味道很香,谢熔听着非常受用。
比如自己逗弄地忽然后退一步,梁秋野便以为他险些滑到,连声说道瓷砖地面很滑,又张开双臂保护似地半揽着他的腰,模样很乖。
可只是过了两个小时。梁秋野却蔫巴巴地耷拉着耳朵,像是受到了某种不明的沉重刺激。
谢熔瞥了一眼在狗窝前相拥舔舐的两只狼犬,判断着他们应该没有能力让梁秋野如此受挫。
谢熔阔步上前,站在梁秋野的面前,将他尽数遮在自己的影子中。
“如果不想说,先站起来好吗?”谢熔总是很有耐心,哄劝的语气。
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梁秋野的面前,诱惑似的。
巴普洛夫的狗听见铃声即便不饿也会分泌口水想要吃饭,神魂在外的梁秋野见了谢熔的手,也下意识地搭了上去。
谢熔的唇角微微勾起,用力,握住。
“啊,等等。”梁秋野触电般地,猛地将谢熔甩开,“不、不用。”
他站起身,但因为刚才单膝抵地半蹲的姿态导致血脉不畅,腿部麻痹还踉跄了下,可宁愿向后退,也不愿向谢熔借力。
谢熔的唇线逐渐变平,他此时可以确定,梁秋野的有心事,不愿意吐露,甚至将自己排斥在外。
“我没事,谢先生,就是想出来透透气而已。”梁秋野垂眸,说了一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