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管束(6)

2026-10-05

  梁秋野猜测不错。

  陆为岩坐在餐桌椅子上,连动作都轻缓起来。

  谢熔的做派有些古板老旧,可能是因为从小在老一辈身边长大的缘故。平日如果不需要处理事务,必然准时亥时中睡,卯时末起,还要随着时节变化,燃安神沉香助眠。

  食不言寝不语,三餐既定时又定量。

  陆为岩当初不想遵循他这死板的规矩,没脑子地叫嚣过一次,结果自然是完败,现在一想到后背上曾被抽的戒尺痕就隐隐作痛。

  “小叔。”陆为岩将每道菜拨出小份,摆到谢熔的手边,试探地开口寻问。

  陆为岩收到的消息是谢熔眼部受伤但不严重,在国外做完手术,结果很成功。需要时间逐渐恢复视力,这段日子要避免户外强光,因此外出时覆着暗色束带,但陆为岩心底却没有那么乐观。

  察觉到担忧的目光,谢熔淡淡道:“现在可以看到模糊轮廓。”

  只是恢复速度比他想象中要慢。

  印象中的谢熔总是无所不能,陆为岩怕得要命,可是见了谢熔受伤模样,又恨不得伤的人是自己。

  陆为岩起身想要伺候谢熔用餐,却被拒绝。

  摸索着餐具,谢熔动作缓慢但却精准,想必早已经私下尝试过数次,才能如常人般。

  陆为岩也用筷子夹起餐桌上的家常小菜,虽然摆盘不似酒店那般精致,味道却不逊分毫,折腾了一日,陆为岩更觉得可口。

  虾球包裹着汤汁口感嫩滑,茭白清脆。蔬菜虽过了时令,但选择的品质尚佳,爆炒后色香味俱全,稍微偏重口些,用来下饭正好。

  陆为岩捧着喝光的小碗浓汤,感觉浑身都暖了,他真是无意捡到宝。梁秋野话少心思轻,厨艺绝佳,连向来挑剔的小叔也多吃了些。

  用餐巾轻拭嘴边,谢熔开口寻问道:“查清楚了吗?”

  “嗯,他底子很干净,和‘那边’没有关系。”陆为岩掏出手机,页面上赫然写着梁秋野的名字以及他身着校服的照片。

  梁秋野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正撞上陆为岩北上的行程。陆为岩初见时就浅查询过梁秋野的信息,囫囵大概是清白的,后来才选择让他进入这座别院。

  但是他现在已经见过了小叔,陆为岩不得不再细心谨慎,方才又寻人细细地查问。

  “他的养父居然是扶风梁家的人,不过早就和那边断了关系,前些年也病逝了。”

  这或许是和他们唯一的交集。

  梁秋野从小便失去了亲生父母,后被梁淮恩收养,和着小村镇其他孩子一样,漫山遍野地撒欢,后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学校里,学习成绩不错。

  梁淮恩病逝去后,梁秋野就离开了学校,开始打工偿还欠下的债务,同时又照顾着妹妹。半年前,经由小学同学罗明的介绍,在度假山庄寻了个临时的差事。

  身世凄苦,野蛮生长,知恩图报,心性良善。

  梁秋野这份简历着实清白。

  “哦,还有他现在接触比较多的是隔壁老邻…”陆为岩没放过一点细节。

  谢熔安静地听着陆为岩的汇报,搭在餐桌旁的手,蓦地轻敲两下。

  *

  “啊…啊欠!”

  梁秋野打了个喷嚏,将皮夹克的拉链拉到了顶端,掩住半个下巴,琢磨明天要多加一件毛衣。

  天气真的是冷了,梁秋野拨弄手机,不知道梁春溪有没有听话地购置新衣,却发现转账页面写着已退回通知。

  “哥,我还有奖学金,不缺钱。”

  “秋天要贴秋膘,下次见你还是瘦了,我就不给你做饭,反正你也不吃。”

  对方发送一个哭脸,老实地收下梁秋野的转账,半晌后又回复道:“哥,老师刚才说要我参加一个训练营,怕是要寒假才能再回家。”

  随后又是两个哭脸。

  梁春溪的学习成绩非常好,对于这个妹妹,梁秋野骄傲得不得了,每逢和工友们谈起,都要吹嘘她妹妹是小状元,必定考入名校。

  不过也心疼她学习辛苦,不仅四处去比赛,还要参加各种培训班,也就寒暑假能回家休息。

  梁秋野嘴边勾着笑,打字道,“等你回家炖肘子,烂乎乎的,软嫩入味。”

  梁春溪似乎已经馋得流口水,发了好几个转圈圈的庆祝表情。

  兄妹两又聊了几句家常,直到梁春溪上晚自习时间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回家的路上,梁秋野肚子空空,中午潦草吃完饭早已经消化干净,晚上做了一桌子菜连口汤也没尝到。路过夫妻小店时,顺手买了点卤肉和下酒菜。

  梁秋野到家门口却没进,望了眼院子里不见底的黑,没有半点人气的冷,转路便去了邻居霍老爷子的家。

  霍老爷子也算梁秋野半个亲人,梁秋野没少在这院子里和小伙伴们玩捉迷藏。

  果然一进小院门,那盏昏黄的门灯依旧点亮着。

  几只蚊虫似乎也贪恋着寒冷秋夜唯一的暖光,上下盘旋飞舞。飞虫们的寿命短暂,从水池中第一次振翅后,便要躲避猎食者,或许只能活过夏天而已,然后便会冻死在冬天前。

  可总有一二飞虫不甘心,它们想要度过漫长寒冷的冬天,看过鹅毛大的雪,再等到雪融春来的美景,所以挣扎着,不计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就像梁秋野自己。

  不过梁秋野的运气很好,他有父亲,如师亦如友,告诉他人生旅途漫漫总要将山川大河领略一番才不枉此生。不过父亲却失了诺言,不过半途,就撇下了他和妹妹。

  “你在外面愣着干啥呢,等着我请你进来啊!”梁秋野的伤春悲秋忽地被十足得一声吆喝打断。

  霍老爷子杵着拐杖站在门口,迎接远归的梁秋野。霍老爷子年轻时候当兵,打过不少历史教科书里赫赫有名的战役,身子骨一向很好,精神矍铄不似八十余岁的老人。

  霍老爷子此时心底是惦记,嘴巴却没好话:“是去加班了,还是大晚上的在外面迷路,这么晚才回来。”

  梁秋野赶忙上前两步,提起手中的塑料袋,道:“这不特地为你绕路买了卤肉和酒,怕抢不过你,我在外面偷吃两块。”

  “哼。”霍老爷子将拐杖挥舞地猎猎生动,装作生气道,“我可不像你那么馋,赶快进屋,外面那么冷的天。”

  进屋后,暖意袭来。

  梁秋野见案桌上只有一碗泡得软烂的面条,似乎没动几口。梁秋野利落地下厨做了点热乎的饭食,和老爷子就着白酒,填饱了五脏庙。

  “老爷子,是不是明天霍姐就来了。”

  梁秋野躺在烧得暖和的炕上,刚才的酒喝得急,还是不常喝的高粱白酒,带着醉意,小声问道。

  这是原本就定好的事情。

  霍老爷子年纪大了,只有一个女儿,还在城里工作,总是惦记着要将老爷子接到身边照顾。

  但是霍老爷子总也不肯,他年轻时候参军,跟着部队走南闯北。他说这片山林葬着他的战友,解放后便没再回原籍,而是定居在此地。

  霍姐放心不下,提了好几次,这才磨得老爷子跟她到城里的医院做身体检查。

  霍老爷子将被子盖到梁秋野的身上,瞧着他通红的脸,哑声道:“我才不走。”

  这孩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原本就比这炕高出一点,现在头顶都快够到门梁了,但心里藏着的那点心思,却还是能够轻易看清楚。

  他是老了,但却不糊涂。小梁老师去世的那段时间,梁秋野睁着眼睛从夜晚熬到天亮,还要装作坚定地安慰他妹妹,一切都会好起来。

  心伤难愈,最忌别离。

  梁秋野抹了把脸,呼出一肚子酒气,清醒了两分,扯着笑脸道:“老爷子,你怎么还像个老小孩似的,害怕去医院啊。再说我又找了个工作,以后不能总是回家,到时候谁陪你喝酒。”

  “你找了新工作?”

  “是啊。”梁秋野知道方才自己的留恋让霍老爷子不忍心,回过神来,赶紧找个借口,让他别担心自己,“顶头大老板亲安排的,应该能赚好多好多钱。等我赚够了钱,就去找你。唔,和梁春溪一起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