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管束(65)

2026-10-05

  这是和梁秋野有了新进展?

  才短短两日而已,那日和谢熔在港市见面,他还是一副被抛弃的落寞样子,除了老奸巨猾的港商聊几句,其余时间就是在角落里握着手机,像是等待迟迟未来的消息。

  港市名媛淑女邀请他喝杯酒,谢熔冷漠地推拒。

  孟明诚暗自揣测谢熔要等待许久才敢与梁秋野表露心意。他知道谢熔的过往,身负重仇,他的心里藏着万般心事,筹谋苦划十数年,他所做出的每个选择前,都必要演练出百种后果,所谓慧极必伤,早就没有感情用事的余地。

  谢熔对梁秋野的确是动了十足真心,所以有些话更难说出口,需慎之又慎。

  “所以,你是表白了吗?”孟明诚询问道。

  “嗯,昨晚秋野抱着我,吻了我。”

  “……”

  他就多嘴问!孟明诚被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粮。没想到谢熔一副君子皮相,实则色令智昏,竟昭然秀恩爱。

  “秋野还说很喜欢我…”

  “停!”孟明诚嫌弃地捂住耳朵,他可不想再听到朋友的私密事,看向一旁的季刑,“你先说正事。”

  谢熔略遗憾,不过日后有得是机会,抬手示意季刑继续。

  “昨晚宴会,在清理宾客送的礼品中,发现了这只木匣。”木匣子贴着封条,刻着“谢君亲启”四个繁体字。

  季刑和季飞虽没有露面,但宴会上人多眼杂,他们一直在暗中戒备,护着谢熔的安全,连送来的礼品也要细查,这只木匣很古怪,不属于任何宾客。

  “已经检测过了,里面没有危险物,确认是‘那边’送过来的东西。”季刑端着木匣子,迟疑道,“似乎是书册。”

  孟明诚觉察到了什么,抬手接过木匣,将其打开。里面果然是书册,是旧制式的经折装订,一正一反连续折叠,首尾以薄板作封面。

  纸质泛黄,是很久之前的旧物了,脆的掉渣,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将其吹化作湮尘。纸张上以规范的格式书写着一个个名字,全是谢姓,这是谢家在战乱时丢失的族谱,果然是被那些人藏起来了。

  “死到临头,才舍得把东西送回来。”孟明诚眼露冷意,“现在交还,他们是想讨情吗?”

  血海深仇,还有什么情分可讨。

  谢熔对季刑吩咐道,“公海打捞的碎骨可以处理了。”

  孟明诚哼声嫌恶道:“倒是便宜他们了。”

  公海游轮爆炸案中有死有伤,捞出些残肢碎片,丢在一旁无人认领。那些人显然没有其他办法,这才肯将谢家族谱奉还。

  看似服软,但是私下小动作还是不断,前些日子试探谢熔的态度,甚至把主意打到梁秋野身上。

  “不过他们还是没有放弃小苍岭中的东西,先前已经派人进山里探路。如果你要进山,不如我陪你。”

  自从上次公海后,孟明诚时感后怕,他不放心谢熔再独自涉险。

  “不用,山里多有不便,你留在在外面接应。”谢熔拒绝孟明诚的提议,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行动。

  孟明诚知道自己动摇不了谢熔做出的决定,轻叹一口气,道:“想好怎么和谢四小姐交代了吗?”

  虽然对于谢熔属意梁秋野这件事,孟明诚秉持祝福的态度。但梁秋野毕竟是个男人,放在从前的世道还好,可如今谢家子嗣单薄,谢四小姐未必认同。

  谢熔不置可否,端起茶杯,轻啜饮一口。

  孟明诚此番提醒倒是多管闲事,不过已经说道此,便又多嘴道:”你的事情,他?"他知道多少?

  虽然没说出口,但谢熔知道他想问什么,回道:“秋野猜到一些。”

  孟明诚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梁秋野居然能凭借细碎线索摸索出谢家往事,确实是个聪明人。

  *

  “咕噜咕噜——”

  炉上水再次烧至沸腾。

  孟明诚已经识趣地离开。谢熔握着壶柄,取来青玉质地茶杯,为梁秋野沏了杯武夷山大红袍。

  这是梁秋野曾经在收纳柜中查看过的茶饼,价格后面坠着的零叫人眼花,不过此时梁秋野的目光不在茶上而是谢熔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壶具,注水,冲泡,动作行云流水,片刻茶香扑鼻。

  赏雪、品茗,古时雅趣此时占了其二,梁秋野多了一则,观美人。单手倚着扶手撑着下巴,梁秋野饮了一口茶水,浅笑道:“毳衣炉火,湖心亭看雪。”

  天地间好似只有他们两人,古人的闲情野趣,梁秋野今日才得味。

  从前为了生活而奔波,匆匆忙忙,总是没有停歇日,现在坐在亭中与谢熔一道看雪,算是偷得半日闲。

  梁秋野俯身向前,用夹子翻转前侧炉火上的烤栗子,栗子已经裂开道小口子,露出黄嫩色的果肉,飘出清甜味道。

  “果肉很软糯。”梁秋野将剥好的栗子喂给谢熔,像是投喂雍容华贵的大猫。

  谢熔就着梁秋野的手,品尝饱满的果实。

  一缕风拂过,因为遮雪暖账的阻挡,风力渐弱,只将敞开匣子内的旧谱掀起一角。

  梁秋野绝非有意,只是他的目力极佳,只瞥一眼就看清了泛黄纸页上的字迹,上有名讳,垂珠串状的书写方式,直系突出另有旁系分支,似乎是族谱。

  梁秋野倒是第一次看到实物,他上无亲缘来处,连生身父母都不知道是谁,自然入不了谁家的族谱。

  族谱是家族的史书,以世系图串起血缘,记录人物,传承家风,用以源流追溯根源。一篇纸张所记录的便是先辈的一生,寥寥几笔写尽平生事。

  “这半册被抢走很久,侥幸找回来。”

  谢熔说得轻描淡写,梁秋野却知道侥幸背后必定是险象环生。不过谁会这般狠辣,如果供奉在祠堂的族谱都被掠走,谢家曾遭遇的必定是灭门之灾。

  “是林泽渡?”梁秋野揣测。

  “长泽渡。”谢熔解释道,“这是他的原名。”

  姓长泽,这可不是华国的姓。

  “他是J国人。”

  梁秋野此前扼住王英卓,逼问其引火烧山的背后指使的人,他交代那人会J国语时,心底便有了答案。梁秋野的眉蹙得有些深,隐约猜测是一回事,当下被验证又是一回事。

  谢家族谱缘何故到了J国人的手中,这段往事没有人不知道。

  华国地域广阔,南至曾母暗礁,北到漠河,东到抚远市,西到帕米尔高原。纵横绵延万里,不同的气候地形,造就了万千风光。

  她的历史也很久远,如日之升如月之恒。无数史书诗集话本交替往复地传诉着这片土地上曾发生的神秘而悠远的故事。

  可正是因其盛大,所以不能有片刻疏忽,否则觊觎者便如鬣狗,一拥而上,试图蚕食分割这片富饶土壤。

  J国人在百年前踏上过这片土地。

  梁秋野心中憋闷,轻叹息着,低声道:“我小时候混在狼群里生活,被父亲收养后,还是总想往林子里跑,总觉得做只狼犬更自在些。”

  狼犬每天只需要思虑两件事,捕捉猎物用来填饱肚子,扩大地盘用来休憩繁衍,没功夫思考昨天和明天,只活在当下。

  “后来呢?”

  梁秋野继续道:“后来,我父亲梁淮恩尝试很多办法,想让我快点融入人群。”

  梁秋野是没有过去的人,飘飘无所依,活在人类社会,需要寻得自我的身份认同,但对那时的梁秋野来说,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因为未得教化,不明白寻常人的思维方式,梁淮恩很有耐心地“因材施教”,既然梁秋野只凭本能做事,那就用食物引诱他学习。

  “我学会语言、文字,父亲才给我食物。”梁秋野回忆那段过往,看着谢熔,羞怯道:“是不是有点像训狗?”

  谢熔摸着他垂下的脑袋,似乎在安抚过去那个懵懂迷茫的孩子。

  梁秋野却无所谓道:“其实那时学会了我也不懂,只当做沟通手段而已,直到父亲给我淘弄来许多华国史书。”梁淮恩在偏远的山村,花了很大力气才寻来这些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