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甚不足以描摹厚重悠久的数千年文明。《太史记》五十二万字,收录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十表八书。自传说中的皇帝时代起,写至汉元狩元年,贯穿三千年。而两千年后的今人依旧可以透过薄薄纸张窥探往日功过是非。
“读书时就觉得很神奇。”梁秋野不由感叹,“人类不过百年寿岁的人,居然前仆后继,将华国文明传承如此之久。”
当时的梁秋野依旧以世外旁观的角度窥探人类。
狼群没有文字,成年的狼会用行动教授幼崽狩猎,如此代代相传的只有最基本的生存技能。而人类,即使在偏远贫困的小山村的幼童,也能从书本中看到王侯将相的功过是非,诸子百家的思想荟萃。
“那段时间,我有种不切实感,唔,更准确来说应该是醍醐灌顶,我第一次对自己作为人而存在感到庆幸。”
梁秋野梁目光落在谢熔旁侧的族谱上,“证据就摆在眼前,如此真实。”
世家大族往上寻踪追迹,能跨越到千百年前的遥远朝代,淮陵谢家便是其中之一。
方才瞥见纸张左下角留存褪色的墨痕,写着明成化年间的字样。如此重要的文明传承,曾经竟有人想要彻底抹除。
风雪渐大,炉中炭火燃烧着,细微地发出噼里啪啦声响。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谢家和长泽有过一段渊源。”谢熔开口,他第一次提及谢家往事,选择对梁秋野坦然告知。
谢家先祖是济世救人的医者,后以医道传家,悬壶济世的名声曾耀极一时,在淮陵颇有声望。子息繁衍生息,后人从医、从商、为官…最繁盛的时候半个淮陵都属于谢家,是名副其实的钟鸣鼎食。
华国朝代更迭直鼎盛,万邦朝拜,J国人远渡重洋来次学习。遣使自小岛而来,那岛不够辽阔,也没有厚重的文化底蕴,是部落式国家,听闻跨越海峡的临国强大而富裕,心生向往。
梁秋野记得这段宏大背景的历史,却是因谢熔的描述而觉鲜活。
那段时间持续近三百年,J国不断派人到华国学习,遣使团多达五百余人。律令制度、文化艺术、医术武学以及科学风俗等,他们无不汲取。
“长泽氏原本就是遣使。”
来到华国领土后,他们在各地游历,途径淮陵,受到谢家的招待。远道而来,长泽氏虽衣着褴褛,语言不通,但态度谦卑有礼,想要求习谢家医术以救治他们那片土地的流民。
医者仁心,目的是治病救人,谢家给予他们方便。长泽借谢家庇佑,抄录医书修习医术,学习制药工艺,在离开时,甚至得到谢家的金银馈赠,随后历经百年光阴苦心经营,使其氏族壮大,成为J国赫赫名门。
本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甚至此后几十年的岁月里,谢家和长泽氏都有往来。后因朝代更替和战乱以及时代格局的因素,曾经的交往,最终变成了书面上轻描淡写的一笔。
如果不是百年前国衰运颓,西方工业崛起,东西地位倒置而引得觊觎,侵略的战火侵吞这片富饶的土地,或许依旧微不足道。
J国从藩属国摇身一变为狼子野心的侵略国。那场战争其实并不遥远,生灵涂炭,自北向南,民不聊生,无数人为了守卫家国失去性命。
“他们又回到了淮陵。”梁秋野神色一黯,心中翻腾着仇恨不甘,“恩将仇报。”
因为他们见过淮陵富贵,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也深知淮陵谢家的深厚底蕴。先前因自己弱小只能寄身求学,如今稍有些能耐,便妄想反客为主。
长泽氏循着家族记载,进入淮陵后,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戮谢家人,夺走典籍医术,工尺图,书画字帖,藏书楼中史书孤本,抢不走的便一把火焚烧殆尽,谢家族谱也是在那时丢失。
今时今日,族谱才又辗转回到谢熔的手中。
战争不是在签下投降书时结束的,对于谢家来说,与长泽的血海深仇从未结束。在和平的年月依旧有不平时,只是从刀枪硝烟变成了更隐秘的博弈。
梁秋野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想起当初林泽渡狂妄言论——“当初谢家百年基业底蕴深厚,如今败絮其中,难以为继。”
又想起徐乐曾与自己言说过谢家那份可惜的往事——可惜谢家原本可以更风光。
然而谢熔父母驻外访问期间遇袭,不幸遇难,就连兄长谢煜和妻子也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丢了性命。谢熔遭遇的公海爆炸事故必然有他们的手笔,而后还追到小苍岭还试图趁谢熔受伤意图截杀。
犹如附骨之疽,穷追不舍。
忽地狂风骤起,卷席着满天飞雪,引得湖心亭四周纱帐猎猎作响。
“风雪百年,我陪你同担。”梁秋野深深地望着谢熔。
那风雪被梁秋野身躯挡得严实,不沾谢熔分毫。
第52章 直男撒娇
风雪同肩,谢熔仰望着梁秋野,从未感觉到如此温暖。像是被小狼圈在怀里,贴着柔软的腹部,用温暖的毛皮包裹着他。
游走在生死边缘一线,谢熔好似所奢望的并不多,他原本仅仅想求梁秋野的些许偏爱而已,仅属于自己的偏爱。
初见梁秋野时,谢熔因视力受损而需要更加警觉,故人身边只带了陆为岩。小苍岭偶然相逢,他从梁秋野的身上汲取到赤诚真心。
梁秋野品行纯良,襟怀坦荡,与他相处时不需要揣摩,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他的所有情绪。
“我会护着你。”谢熔抬手握住梁秋野的手,察觉凉意,顺势贴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梁秋野轻抚着谢熔的脸颊,垂眸认真道:“谢熔,你好像有误会,我并不需要你的保护。”
他知道谢熔所做的事情艰难,长泽氏想要彻底抹杀谢家的存在,意图除尽谢家人就可以得到正统传承。曾经的金银金馈赠,在长泽氏看来,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他们的屈辱,是点燃他们野心的引线。
谢熔偏要将其苗头彻底按熄,不留任何复燃余地命。父母兄嫂故去后,谢熔从谢四小姐的手中接过权柄,筹谋数年,不给长泽留片刻余地。
截断长泽货船南下的生命线,激进地吞没其海外资产,压缩他们的势力范围,逼迫他们重新退回小岛,断了长泽妄想膨胀的野心。
圈子里有的人觉得谢熔手腕太狠厉,私下称呼他是暴君行径,也有人在心中敬重他的风骨与快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待仇敌本该如此,难道还要以德报怨。
谢熔一招若失,就会落个满牌皆输,甚至要以身入局才能博取生机,才能让他们将原本属于谢家的东西物归原主。
身处险境,可现在偏让自己置身事外。
梁秋野垂手轻碾过裤子的口袋,里面放着的是向澜转交给自己的锦袋。向婆婆说过,需得梁秋野自己想清楚与谢熔的关系后,再把戒指转交给谢熔。
原本梁秋野已然确定,谢熔是他的男朋友,可现在,梁秋野已经不满意此,他也想要更多,想要与谢熔并肩同行。
梁淮恩渡梁秋野为人,教其品性良正,霍老爷子塑梁秋野忠骨,教其杀伐刀剑。
梁秋野自然不甘虚度此生。
——“或许有那么一个人,素昧平生,他却为了你而死去。”梁淮恩顿了下,又道,“或许你也愿意为了某个人而舍身相护。”
梁秋野的记忆回溯。
“霍衷。”梁淮恩带着梁秋野拜访隔壁邻居,介绍道,“不过你要叫他霍老爷子。”
霍老爷子总是会讲起过去的故事。那些故事离得很远,远到和平年代被很多人遗忘的战争,可又很近,近到面前站着的就是亲历者。
霍老爷子描述战争的残酷,昨日还在畅享回乡后如何生活的战友,次日便埋骨他乡。梁秋野彼时对残酷战争没有什么感触,对生和死的界限也不分明。
霍老爷子便在天气不错时,说要带梁秋野去见老朋友,目的地是一片藏在山林中的墓园。
“这里面葬的都是我的老友们。”
他一边喝酒,一边朝墓碑浇上几下,好似畅谈对饮。其中谈及做多的故人是那位年轻的军团长。